“阮止止……”魏生白抬头去看,纸钱散在路口,炉鼎被打翻在地,上供的吃食都呈现灰黑的颜色。一片破败之中,女人负手站着,穿一件魏晋风大袖衫,内搭米白交领窄袖上衣,搭浅蓝色齐腰襦裙,外套冰蓝透衫广袖。
银白色莹莹照在魏生白身上,是月光吗?他伸出手,今夜并无月亮。
阮止止好笑地看着他,树叶飘零,她发丝微动,风也变得暖和了:“谁告诉你的招鬼办法,我要是真没来,你就要被它们分食了。”
魏生白说不出话,他看着阮止止。冬天实在是太冷了,招鬼实在是太累了,他的灵魂感受到极重的负累。只是看着眼前熟悉的、灵动的“人”,魏生白眼睛有点发酸。
“你来了啊……”你救救我吧,你救救我吧。我一直在撞鬼,一直有人在死。我知道了黑暗中有什么,你救救我吧,我不可安眠啊。
“啊呀,”阮止止眼睛弯弯,“你感到害怕了吗?不要害怕呀。”
她蹲下来,和坐在地上的魏生白平视:“通常来说,魂气归于天,形魄归于地。魂过地府进入轮回,魄随棺椁尸骨地下消散。如果不能被安葬,魄行走在大地上,就成了形影尸祟。”
她的声音温和清晰,如山泉落石,如珮环鸣:“它们没有记忆,没有灵智,惧怕天光,但不会害人。如光、电、热、风,是自然的一部分。”
阮止止想到了什么,轻笑一声:“不要害怕它们呀,有些行魄反而会害怕人呢。”
“但是,”她声音一转,“怨气极重的魂,或因各种各样的原因,不肯跟着阴差离开。魂与魄再相逢,就会成为厉鬼。生生世世逗留此地,杀生取魄,吮血补魂。也就是常说的鬼。”
魏生白渐渐听入迷,吸溜鼻涕,看阮止止点点地上:“五奇鬼、缢鬼、大头鬼、小儿鬼,都是鬼滞留太久后产生的变形,如果有人愿意渡化他们,审判轮回之后,便成人。或者杀死它们,便成魙。”
“你可以离我近一点,我有神光庇佑,寻常鬼都会害怕我的,不敢靠近我。”阮止止露出一个坏笑。
“我才不害怕。”魏生白耳朵一红。
“那你抖什么?”
“我冷!”
阮止止不再逗他,抬头看看天,看看秃噜皮的树,看看混乱的法坛:“你把这些收拾一下吧,免得劳累清洁工人们。下次别用这种方法了。”
魏生白一愣:“那我该怎么找到你?”
“找到我是好事吗?”阮止止不置可否,“我也是鬼呢。”
魏生白拍拍裤子站起来,黑布抖一抖把散落的纸钱卷起来:“说起来,阴差都像你一样吗?鬼也怕他们吗?那为什么你们不收了它们?”
“不全是吧,”阮止止含糊地回答,“我是这样,其他阴差我不知道呀。它们是阴差,我是鬼差,就是一只小杂役。不过受上峰赏识,当了暗差,偷偷一只鬼做一些事情。”
阮止止给他指飘远了的一卷纸钱,指挥魏生白去捡:“很多原因啊,地府的工作鬼员总是不太够用,有时候就会从阳间抓些临时员工来走无常。化解厉鬼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没有道法的帮助,阴差是做不了了什么的。”
“那我死了能当阴差吗?”魏生白眼睛亮晶晶地问。
“我不会给你写推荐信的。”阮止止翻了个白眼。
“你们也是推荐制吗?”魏生白眼睛睁大,“那——”
“又来了,”阮止止捂住耳朵,“你再不说正事我真的要走了。”
魏生白这才想起来,急忙从变黑的水碗里捞出来张照片,是秦良的全家福:“我听说,在魂走上望乡台前,用他最挂念的东西一直叫他,就可以叫回来,是真的吗?”
阮止止摇摇头:“世间行道如此,你连自己都救不回来,你为什么要叫别人回来呢?况且他跟你没什么关系啊。”
“可是他是警察啊,”魏生白指着照片,“他活得很有价值啊。”
“每个人的生命都有价值——”
“我的就没有,该下地狱的灵魂也没有价值。秦良不能这么死,因为他就不该死。”
“魏生白,你说话没有逻辑。”
“我有证据,”魏生白激动地从包里翻出摄影机,“记得西山吗?我一直一直一直觉得不对劲。”
他翻出线人录下的视频:一人身披彩袍,带着面具,急促地拍着鼓,在中间舞动。不是有规律的舞蹈,他的腰部和肩膀不断大幅度地扭动,以最大的方式张开身体。
“看出来了吗?这是萨满跳大神的方式,隔开自我,打开躯体,迎接灵体进入。山神、祖先、孤魂、厉鬼,都可以进入。而且他们烧的不是普通的火,是纸钱,这是阴巫跳大神,他们在招鬼。”
他掏出手机,里面是修复过后的清晰照片:“但是,他的面具,这是傩面具。萨满用的是神帽长穗,傩戏才用面具。面具是人用来扮神的,是用来驱鬼的。”
“一边招鬼,一边驱鬼?”阮止止也明白不对了,南北方千里之遥,两种完全不同的巫术,完全自相矛盾的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