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亲王走后的第三日,年遐龄的书房门关了整整一日。
那日清早,年羹尧从兵部回来便被叫进书房,随他一同进去的还有两个人。
一个是年遐龄幕中首席幕僚沈先生,绍兴人,跟了年遐龄十二年,专管文书往来与朝中人事。另一个是年遐龄的远房族侄年启,在理藩院当差,平日不多走动,每逢要紧事才来。
世兰不知道书房里在说什么。她只知道那日早饭年遐龄没出来吃,午饭也没有。年母让厨房把饭菜温在灶上,自己端了一碟点心往书房去,走到廊下便折回来,对世兰说:“你父亲在忙,别去叨扰。”
世兰应了,她坐在屋里绣帕子,绣了半日,只绣出几片叶子,针脚不如平日齐整。
她在想那日花厅窗外,胤禛看她那一眼。从脸到手,看脸是看神色,看手是看规矩,他在打量她。
当时那句“人心无声,较难防”,说的时候只觉得痛快,可如今坐在这里一针一针地绣,心里忽然有些后怕。
一个闺阁女儿不该说出那样的话。
紫菱在旁边研墨,研着研着停下来看她,世兰察觉了,“你看我做什么?”
紫菱说:“姑娘从早起便没怎么说话。”
世兰没接话,紫菱不再问,窗外那株海棠落了不少叶子,仆妇在廊下扫了两回,风一吹又落一层。
世兰看着那落叶,想:叶子落下来,是自己想落,还是风要它落?想了一会儿,觉得没有答案。叶子就是叶子,风就是风。可叶子落到地上之后,是被人踩进泥里,还是被人捡起来夹进书里,那又是另一回事。
她低下头,继续绣,针脚比方才稳了些。
午后,年启从书房出来,脚步匆匆往二门去了。又过了一个时辰,沈先生也出来了,手里抱着一卷纸,见世兰在院中剪花枝,停下来行了个礼。世兰点头还礼,沈先生便走了。
傍晚时年羹尧出来,脸色不好,他经过世兰院外时,脚步越走越慢,似乎是打算停下,最后到底没进来。
世兰从窗后看见他的背影,肩背绷得很紧。
她放下针线,对紫菱说:“去问问嫂子,哥哥回去了没有。”
紫菱去了,回来时说:“福晋说爷在书房里坐着,没点灯,让奴婢不要去打扰。”
哥哥一个人在书房里坐着,也不点灯。
他是在生气,还是在难过?她分不清。但她知道,哥哥的脾气,越是生气越不说话。
他方才在她院外停了一下,想进来,又没进来。哥哥是想跟她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那一夜,年遐龄书房里的灯亮到二更,年母屋里的灯也亮着。世兰躺在床上,听见外面有脚步声来来去去。到三更鼓响的时候,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日,年母叫世兰到前头去。
世兰到时,正厅旁边的暖阁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年遐龄坐在正中,眼下发青。年羹尧坐在父亲下首,面色沉沉。沈先生坐在侧边,面前案上摊着一卷纸。年启坐在沈先生对面,手里捏着一管笔。年母没有来。
世兰站在门边行了礼,年遐龄抬头看她,说:“过来坐。”
世兰在年羹尧下首的绣墩上坐下。她坐下时,目光扫过沈先生面前那卷纸,只看得见一片小楷,密密麻麻。她没有多看,收回目光,把手交叠在膝上。
她抬头看了一眼父亲,父亲没有看她,只看着沈先生。世兰便明白了,今日叫她来,是让她听,也是让沈先生和年启看——年家的女儿坐在议事的地方,是有分量的。
这个分量,就是她的婚事。
年遐龄说:“你听听。”
沈先生便开口了,他一板一眼,像在念一份公文。
“京中诸王,于今上诸子中,可供年家权衡者,有四人。”
沈先生用笔杆指着纸上第一行:“大阿哥,母为惠妃纳喇氏。舅家势力在盛京一带,与辽东驻防八旗颇有渊源。门下多文士,少武将。此人名声尚可,但今上早年曾有申饬,言其‘器量不足’。且大阿哥与明珠旧党有往来,明珠虽已故,余党仍在。年家若沾上,不利。”
沈先生指第二行:“八阿哥,母为良妃,出身内务府包衣,母族不显。然八阿哥本人广结人缘,朝中六部皆有往来,江南士林中也颇受称许。门下有揆叙、阿灵阿等人。此人名声最盛,也最招眼。年家若靠过去,等于站到明处。且八阿哥手下文臣多,武将少,边军这块,他未必重视。”
年羹尧插了一句:“八阿哥前年派人送过东西来,儿子没收。”
年遐龄点头,示意沈先生继续。
世兰想:八阿哥——有人望,无兵权,太显眼。哥哥没收他的东西,说明哥哥早就不看好他。可哥哥不看好,不代表阿玛不看好。阿玛今日让沈先生说这些,就是要让所有人都听清楚,年家眼下有多少条路可以选,哪条路最窄,哪条路最险。
“九阿哥,母为宜妃郭络罗氏。郭络罗家在盛京将军麾下有人,但九阿哥本人声名不佳,好财货,与商人往来密切。门下多市井之徒,朝中根基浅。此人若是得势,年家跟着他,会被人看不起。他若失势,年家白搭进去。”
世兰想:九阿哥——有钱,无名,不值得。沈先生只说了三句,就把他略过去了。不在考虑之内的人,连多说的必要都没有。
沈先生顿了顿,笔杆移到第四行:“十四阿哥,母为德妃,与四阿哥同母。本人领兵在外,西北大营中有威信。去年曾递折子请朝廷增拨边饷,为年家说过话。”
年羹尧听到这里,神色一动,年遐龄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