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了紫禁城叶澜依也不消停,趁夜摸到寿康宫后头,将那还未枯黄的紫竹揪了几枝回来,锯成笔管粗的小段,挖了孔,用盐卤浸上两周,捞出来晒干,一吹,极清极亮地响了一声,鸟哨就做出来了。
给春禧殿众人各分一个,含在唇上悠悠吹来,那声音与真正鸟鸣一般无二,且每个哨子鸣声都互不相同。
这哨若给常人吹来,不过一二种音色,叶澜依略略转换气息,小动唇舌,能用一支哨仿出十数种鸟鸣。与房中鹦鹉互相唱和已属奇事,有一回她闲来吹奏,竟引得天中一声响应,人与鸟一声一句对答如流,末了,一只黄嘴百舌飞落在窗上。
留它一段时日,野来的不大亲人,还老和鹩哥打架,又放了。
她很为这小小的雕琢而自得,年夜饭都不好好吃,急着回宫练习,决心等春天了钓一只楼燕回来。阿绿进献素饺,叶嫌吃食占嘴,看也不看嚼两口就吞,不防牙尖撞在一片韧硬的阿物儿上——“铮!”一下当头棒喝,谁又绷着脸告诫她不可执迷。
叶澜依捂着半边脸吐出今年的合欢钱,卷在衣角里狠力搓搓,“啪”往桌上一掼,再不理它。
刚转过年来,迎头却是怪梦一桩。
“卫临卫临!猜我昨晚梦到什么?”
“什么。”他压着一股气,声音刻意低沉。
“我梦见……”她才不管那些,见他不仔细听,将人从桌子那头生拽到自己嘴边,附耳道:“皇帝死啦。”
他置若罔闻,冷淡撤身:“该叫驾崩。”
“啧,听我说啊。他死了,我被拉去吃席,坐在那等着动筷时突然想到:如今不必再等谁,可以直接吃,要说祝酒辞的人已经躺棺材里了!”
她说完自己笑了一声,第二声等他笑,他重重一口气叹灭顽心,径自说起乱麻:
“王爷坠马,半夜突发高热,贵妃遣我师父前去看过。现已无大碍,碧姑娘照料着。”
“啊?王爷骑的什么马。发了性居然还颠人?该打!”
一句话里洋洋洒洒四个人物,仅仅被她揪住一匹马不放,卫临欲笑,许多心事沉沉坠在心里,重压之下弯不起嘴角,只发一声问:“宫里近来传了许多双生子流言,可有听闻?”
“我近日……”她把哨子往嘴上一竖,鼓腮用鸟语示意,“没空听人说话。”
“为什么你的王爷做事不干不净,要我师父担这腌臜罪名?”
猛一拍桌,她凌空一指,直冲他面门骂道:“说的和你师父做事干净一样?怎么单说王爷?王爷可比不过你师父,温大人厉害啊,他还留了种呢!”
卫临横一眼,真相转在嘴边又生生咽下,眼下她不宜与甄嬛牵涉过深。叶澜依见他闭嘴,自以为吵赢,一扬下巴,又含了哨子,用鸟语响亮骂他。
“皇后要拿甘露寺做文章。”
叶澜依身形一僵,竹哨从嘴上掉在桌上,骨碌碌滚远,一圈比一圈慢,却总也不停,要从桌沿滚落下去时,被卫临随手截住。
圈竹在手,他抚着竹节光滑的表皮,细算:“别忙慌,不会是王爷,皇后要是天天盯着尚未婚配的王爷动向那才叫乐子呢。哼,到头来,这事恐怕还是要栽到师父头上。”
“怕什么?又不是真的。”
卫临不言,她看过去,目光追着他指尖,见他用指腹轻柔抚弄她方才落唇之处,皱眉瞪他一眼,要发作,看他神情还在为师父忧虑,手上不过无心之举,又咬唇转开头去。
“那么皇后要怎样把这事做成真的呢……”说到这,卫临想到什么,下榻就要走,她“哎哎哎”一叠声喊起来才稍稍唤回他神志,将竹哨抛还。
窗外她斜趴在桌上,虚握着归还的哨子,不肯正眼瞧上一下。嫌他摸过了,作势要扔,手举起三回,到了东西也没离开手心。探头看看门口,又听听窗外,确无人来,她蜷起身卧在桌上,将哨偷偷递到嘴边,轻含住,吸了一口气,气息牵起这一声短啸在她听来比之前都响。脸比桃杏先红,这下连自己也嫌,摔了竹哨把头埋在臂弯里,哼了一声不动了。
宫门外,卫临听着一声短促的哨音,如梦方醒,抬手看自己指尖,一惊,慌张放衣袍上拍拍,逃走。一路上,只许自己凝神在《洗冤集录》里的滴骨方上,不敢惹旁骛。
这些天,皇上为军机处设立一事焦头烂额,不往后宫来,满宫里没了老意,新鲜春意渐繁渐盛。叶澜依的心境随着王爷病情一路好转,卫临却深恨眼前的风平浪静,要她务必盯紧皇后一派动向,他这几日忙着翻书,只往春禧殿站一站就走,话也顾不上说,叶澜依独享御花园,江山风月无常主,但是闲人即主人,她折了柳条抽下半朵杏花,惋惜此处地气不好,沾了皇帝晦气,花开的笨,树也生的丑些。
一日午后,叶澜依在养心殿陪侍,皇后身边江福海来请皇上,说有要事相商,擅自不敢定夺,皇帝丢了折子,推开一桌书卷,倦怠揉搓着双眼,蔑叹一口气。叶澜依冷笑着,替他补上心里那一句:“又来了。”
皇帝离去后,稍晚,叶澜依与阿绿撤出养心殿,迎喜候在门外。三人一同去找守在景仁宫附近的来顺,他在景仁宫这片一连蹲守几日,愣无一人察觉。他的老实好像天然让人不易发现他。
“皇帝来前,祺嫔带两个人进去,一个尼姑,一个丫鬟,模样都像外头来的。皇上到了,过一会,一队侍卫分出来,看着去了永寿宫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