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的月轮被云晕开,朦胧的啼眼。
月晕而风,风哭在树尖檐角,卷着杂音碎声席卷来去,如泣如诉,处处不得安宁。
巡值侍卫齐愣愣的足音渐近、又渐远,嚓、嚓、嚓,寂寥单调地回荡。
下一队半炷香后就到。
要快。
叶澜依紧贴着永寿宫外墙,掐准时机,静步移向早已选定好的墙角。
粉彩蹑手蹑脚跟在身后,攥着一根木仗,杖上生有枝杈,被打磨得极为光滑。这是五个月前,叶澜依从小杨工那里用一根金扁方换得。
棍往墙下一搭,叶澜依沉气凝神,蹬仗腾起、飞身过墙,幸而身量轻捷,落向青砖时几无响动。
粉彩听墙内并无人觉察,抄起木仗,迅速绕到永寿宫另一侧。
早就等在那的呈安一见粉彩身影,便将怀中雪团往墙上轻轻抛去。
琉璃瓦“叮!”一声脆响。
守夜太监打了个寒噤,骤然惊醒,眼还未能完全睁开,半眯着,向茫茫夜色中窥望。
四下俱是灰黑,唯有半空中飘浮着一团白影。
他瞪圆了眼。
一只蓬松的大白猫正在墙檐上攀着,那双眼睛幽幽灼亮,森森冒着鬼气,呲牙张爪一副恶鬼煞相,作势欲扑。
上牙嗑着下牙,他不禁浑身哆嗦起来。
在永寿宫,猫可比鬼还吓人。
贵妃一月前正因夜猫惊吓以致早产,若再生变故,他这条小命怕是难保。想把猫呵走,又不敢高声,贵妃今日因满月宴忧思疲累,若被他吵醒,浣碧姑娘的眼瞪起来也是要命的。
墙根底下,他把双手高举过头顶,徒劳地挥动,而猫只是对着他闷嚎。
两方对峙僵持不下,寝殿的门却无声无息启开了条缝,一道影子钻入其中。
见门缝合上,团绒收了爪子,舔舔,冲墙内咧了咧嘴,转头跳回呈安怀中,娇叫一声,缩回成雪团,不再动。
呈安与粉彩对望、点头,二人比照着叶澜依给他们划定好的路线,疾行离去。
守夜太监又在墙下等了好一会,确认再无响动,方敢将满头冷汗抹掉,回到殿门前,屏息听门中亦无动静,松口气,在劫后余生的侥幸中昏沉睡去……
登时又静。
偶有一两只将死的蟋蟀嚁嚁悲鸣,声出衰草,又兼风沉霜重,只叫了数声便重归于寂。
紫禁城,一具曝了三百年的尸首,持续胀大着,散发死气。月亮如悬在棺前的一盏长明灯,惨淡的白光冷照着巨尸,夜夜数它冥寿。
一股轻细凉风直扑到浣碧脸上来,激得她身子猛一颤,一下子醒了七八分。
支起眼皮,见床帐似乎被风吹得起了微微波澜,怪事,门窗都应是关好的呀……她凝神仔细瞪了一会,帐幔纹丝不动。
兴许是看错了?浣碧揉揉眼,又翻身照看睡在里头的长姐,帮她掖好被角。她欲要挨着长姐睡,才往里蹭过去卧好,闭上眼,却勾不起丝毫睡意。
一颗心不知为何还是提在腔内,惶然不定,背上隐隐发凉,眉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小手给揪住不放,紧悬着。
试着翻回身来,改为面朝外,症状非但没有缓解,眉间那攒聚的紧迫感反而愈加强烈,简直像是谁把一柄尖锥虚悬在头顶,随时预备着要刺下来扎她个对穿。
浣碧索性睁开眼,空瞪着暗处。
吞没一切的死寂中,她耳朵里塞满了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忽然,快的快要连成线的心跳里挤进一丝衣料摩擦声,缓缓地游近:
唰——
……不对。
帘外有人!
再要喊,已经来不及了。
叶澜依破开床帐飞膝一撞,一声闷响,整个身子的重量全灌在右膝,浣碧喉咙几乎被压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