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后慈谕:宁嫔叶氏,性秉刚肃,哀恸殉节。丹忱可表,节烈堪嘉。着追封为宁妃,祔葬妃园寝,以昭贞毅。钦此。】
团绒不喜欢它的新家。
才收拾出来的春禧殿有一层被熏香盖住的陈腐味,人闻不到,猫躲不了。它只能往主人怀里缩得再深一点,嗅着她身上的青草香,假装仍在百骏园。
眼前晃着这么多人,它一个也不认识。
好多小瓶小罐被好多人打开,喷发异香,它一个也不认识。
主人从一片青草地被打扮成一块花圃,没时间等花自己长出来,鲜艳浓香都是簪上去、铺上去、撒上去的,精心地损毁。
她被安装上一副木制蹄子,笃,笃,笃。好多人赶她走,又赶她回来,像赶马。团绒迎接时蹭着嗅她的手,熟肉味,拍着尾巴等了一会,没等到她带回来的剩饭,走开。看来这个地方很不好找食。
那些瓶瓶罐罐又打开了……她被重新装饰后塞到一辆车上去。团绒以为终于要离开,跳上车子却被抱下来,喉咙里怨了一声,飞进殿内。
车一晃一晃走了,这次去了好久才回来,它都等困了。
一个巨大的哈欠还没打完,主人冲进来,对门外赶她的人呵斥什么。团绒听不懂,但不妨碍它立刻蹿到最前,弓背立毛对那些生面孔亮出獠牙。
恐吓起效,门被迅速拍上,这次主人没有像从前那样为守住家而同它庆祝,她只把身躯拖到镜前。擦去颜色,镜中长出了第二个主人,两张脸仇恨地冷对。
月光下殿内一片青白,她们的脸有如铁铸,冷硬,面色比月光暗淡。
主人身上有股朽味。
终于,镜中主人离开,剩下的那个如得启示,从盒里摸出一把匕首,拔出。
几乎同时,团绒低吼一声。借膝头跳上妆台,身子顶开匕首,把头用力蹭她的脸,试图把那股衰朽的怪味用自己洗去。
“唉……”鼻音很重的叹气。泄了气,匕首也就握不住了。
慢慢的,它感觉到背上多了一双抚摸的手。再一会,手合在桌上,头抵在手背,听着团绒肚子里的呼噜声,亥时、子时、丑时、寅时……叶澜依熬过了紫禁城里的第一夜。
清晨,团绒结束了一早上的巡逻,悠闲在叶澜依怀里玩一个装了铃铛的香囊,一咬就响。在发现这地方不像它以为的那么难找食后,它几乎立刻适应了。它怎么都会活下来的。它渐渐习惯耳里同时有好几双脚步声,絮絮地从东挪到西,从南蹭到北。
直到一双官靴从门外踏来。
喵?
叶澜依昨夜睡得极不好,正犯困,昏沉中见怀中的团绒突然整个猫从一团直抻成一条,支开耳朵,一双眼睛瞪得要突出来,找什么却找不着。
她缓缓放下托腮的手,“……团绒?”
膝上一空,一条白线画出去。
“团绒!”
追到门口,门外阳光刺得人眼睁不开,飞快地眨眼睛,明暗交错闪烁之中,低低一个鸦色的人影慢慢从茫茫白亮里洇出来,接着是红顶子。那人胸前一个雪洞,是团绒。
叶澜依撤了挡在额上遮太阳的手,撑上门边,看团绒四个爪子死死抠在官服上,张着鼻子拼命嗅什么,猛一停,抖抖胡子继续嗅。官服的主人抱也不是扯也不是,跪在那里勉强托住它半个身子,团绒倒不客气,松了爪子滚进怀里,继续闻。
她气得冷笑。对团绒一扬下巴,问:“认识?”
闻言人与猫齐刷刷抬头,猫很得意,人……看着有点委屈。
引路的宫女小艾终于意识到该干正事,把笑意压下,行了礼答:“卫太医来给小主请平安脉。”
“皇上说小主脸色不好,或为舟车劳顿所致。请容微臣为小主请脉开方。”
这话说了第二遍,仍无回应,叶澜依从进殿到坐下对他的进言始终未答一字,只揣着猫不撒手,任由桌上的脉枕继续尴尬的空在那,她不愿意,实在不愿意,一匹马被塞到站都站不直的马厩里关着,必要生病,再怎么治也没用。
卫临继续跪在地上,不敢起身,只平瞥着离自己不过一臂之遥的白猫,后者被揪回来之后终于稍微老实,此时正窝在叶答应怀里,就露个猫头狡黠地盯住他。好像在笑。嫌这样还不够,它又扒拉开叶答应,跳上桌后一跃踩在药箱上,高高蹲在上面低头盯着他。它很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