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亨利乐呵呵地和巴里斯一起来到酒局时,其实并未料到大家的反应会这样局促。
他顺手替部长搬来一把椅子,随便挑了一个空位坐下后,这才发觉气氛的微妙,众人正互相大眼瞪小眼,谁也没有率先开口。
亨利顿觉坐立不安,好像自己搞砸了一场本应该轻松的聚会。他偷偷瞄了一眼巴里斯,对方正往自己面前的杯中斟酒,像是根本没注意到空气里中的凝固。
“怎么了?”他悄悄在桌下搓着手心的冷汗,“不是说查理前辈要请大家喝酒吗?”
被点名的老职员幽怨地看了亨利一眼,巴里斯恰好在此时浅尝了一口酒,点头道:“酒选的不错。”
“谢谢部长,”他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您要是喜欢,我那还有一些,等到了凡瑟尔一定给您送去。”
“我的意思是,大家不用这样拘谨,”巴里斯叹了口气,有些无奈道,“现在不是工作时间,你们畅所欲言就好。”
虽说如此,大家依然不敢真如私下里那样直言不讳。刚开始时,大家十分拘谨,不敢聊除工作以外的事,可酒意正酣时,大家那根紧绷的神经也逐渐松懈下来。
许是离家太久,有位同僚开始说起自己的妻子,在他的形容里是一个有些彪悍的女人,家中的大小事务全是她安排,以至于他那点为数不多的工资都要全部上缴。他倾诉苦恼之时,收到的却是同僚们的一阵哄笑。
于是,大家七嘴八舌地说了一通,嘴上虽在埋怨,但谁都听得出那其实并不是埋怨。亨利坐在旁边,在有家室的同僚中显得格格不入。
他观察了一圈,总觉得他们在说起这些事时表情十分奇怪。亨利想了想,突然感觉很像咖啡,方糖融进苦水里,那点酸涩也带上了生活的甜。
不经意间,他的目光向了巴里斯,后者并未参与其中,神情也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沉默地又续了一杯酒,往常一丝不苟的金发被夜风刮得有些凌乱,那身端肃的气质被冲淡了许多,露出些许本来的温和来。
突然地,亨利想起下午在甲板上与丹尼尔的那场关于婚姻的讨论。
“部长,那书记官大人呢?”他破天荒地问了一句,“你们的关系怎么样?”
周遭气氛瞬间凝固,谈话声戛然而止,一双双震惊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望向他。
显然,这个问题问得过于直白,根据老职员们的经验判断,部长非但不会回答,说不准还会将提出问题的亨利斥责一番。
哪知,巴里斯只是平静地咽下最后半杯酒,缓缓道:“我不知道。”
出乎意料的回话,众人又将难以言喻的震惊投至到不苟言笑的部长身上。
“啊?”亨利不解,“可是你们不是已经结婚了吗?”
不知是酒意渐渐爬上脑袋,还是因为现在是难得的清闲时间,巴里斯攥着酒杯的手顿了良久,直到清脆的响声随着酒杯搁在桌上的动作发出,他才出声道:“我其实不知道该怎么做一个好丈夫。”
这句话如同平静的湖面被丢进了一块巨石,原来严肃苛己的法政部部长,竟也会为感情上的事情苦恼。大家仿佛听到了一个足以震惊整个社交圈的八卦,不由得面面相觑。
不知是谁先挑起了话题,酒桌上的气氛因巴里斯的片刻柔软而彻底放开,那些早已婚配的同僚们正为巴里斯出着“讨妻子欢心”的主意,但多半提出的都没什么新意,全都被巴里斯口中的“经常做,但她不喜欢”给否决了。
待巴里斯不知否决了第多少条提议时,亨利猛然意识到,这两位大人物的婚姻,好像并不是政治结合的必需品。
亨利记得巴里斯为了法律的正义奋不顾身,也记得他曾不计回报地帮助过穷困的平民。他虽然并未与书记官女士共事过,可每当那双清澈眼睛望向自己时,总会被其中的温柔与善意包裹其中。
或许有些话,总归不能说得太过直白。
“您试过写信吗?”亨利突然问,“不是公事公办的汇报信,而是把想说的话全都写在里面。”
巴里斯愣住了,这次的他并未拒绝这个建议,虽然这三个月以来,他几乎每隔两天便会抽空往玛格达的办公室寄一封信,可都是用大半的篇幅写自己工作的进展,却从未写过一场只关于他们二人的、私密的对话。
“如果有些话实在不好意思明说,那就写下来吧,”那一瞬的犹豫被亨利看在眼里,他的瞳孔顿时亮了,像是为终于找到正确的方向高兴,“等到了凡瑟尔,再将这些信交给书记官大人,让她亲自拆开,读到您的心意之后,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在一片赞同声中,他没有接话,只是心思蓦地一动,绿眸中映着船尾摇曳的照明灯。
待酒局散时,夜已然深了,巴里斯回到房间,又坐到了桌前。
他觉得亨利的建议很好。早年间,他也曾在情难自抑之时,给她写过几句略显失礼的话,虽然他回想起来至今都有些无地自容,但成效卓著,若非如此,她的结婚对象或许就不是……
脑中的那些胡思乱想把自己吓了一跳,巴里斯不自觉地抓了抓已经凌乱的头发,心脏随着那点不可能的假设而七上八下。
桌面上摊开了一张空白的牛皮纸,他从凡瑟尔出发时并未带信纸,这是他在使馆旁边的商店随意买的,纸张有些粗糙,写慢了墨迹容易洇晕开。
夜晚的船有些颠簸,但他的心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平静。巴里斯的目光移至书桌角落,那里摆着的一个银色的铁盒,上面的花纹繁复,是玛格达喜欢的风格,里面装着他从雷约克带回来的,从未在凡瑟尔见过的花种,还有十几封在雷约克写下的,还没来得及寄出的,类似于工作汇报的信。
钢笔在他的手中斟酌了许久,最终还是在纸上写下了今晚的第一句话。
时间在笔尖的滑动下缓缓流淌,直至在最后一个词的后面画上句号,巴里斯才将钢笔收起。他刚准备将写好的信纸放进铁盒,身下的船身便重重地晃动了一下,伴随着连续刺耳的异响声,他下意识看向舷窗,这才发现海上的雾比上半夜要浓重许多,连月色都已经完全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