壬子年二月初,午后的阳光微温,堪堪驱散早春的寒意。
庄中各处梅花已谢,树枝上已开始吐露新芽,嫩绿如翠鸟的绒羽。
独孤久手捧着娟布,一刻不停地往浮翠轩赶去。娟布里,包裹着从母亲那里拿来的七巧酥酪,刚刚出炉,还带着烫手的温度。
院中竹香盈满,清甜微苦。竹林深处,有鲜嫩竹笋开始冒出头来。
独孤久心头盘算着,再有两个月就是竹笋退去笋衣时。若兄长身体能恢复,到那时阿错也回来了,必然要再多酿些竹酿来。
她来到主屋门口,略微一扫,只见兄长身边的侍从紫竹正在门外煮着茶水,有浓郁的茗香在空中飘荡。而兄长斜靠在书案旁的背椅上,手中握着书卷,带着些慵懒与倦怠。
阳光从窗棂处斜射进来,有尘埃在光影中飞舞。
少年眉眼低垂,长长的睫羽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竹青色外衣上纤尘未染,干净如谪仙。只是……
太瘦了。
“哥,我给你带了爹做的七巧酥酪。刚刚做好的,还热着呢!”独孤久小跑进屋,将手中绢布放到书案上摊开,拿起一块酥酪就往兄长唇边凑,“哥,你快尝尝!”
“好。”赤胤扯了扯嘴角,坐直了身子,勉强一笑,将书册放下,伸手去接妹妹手中的酥酪。
只那笑意,未达眼底。
独孤久也不知从何时起,兄长的眼底再也没有笑意。或是自他生病起,或是更早时候。
以前她最爱看兄长笑,笑容浅浅,双眼弯成月牙,眸中好似有灼灼桃花开遍。
笑着摇头,笑着看她嬉闹。
而今那双眼,如春末桃林逢骤雨,一夕花落,零落成泥,再不复往日繁华。
赤胤:“你手怎么了?”
忽听兄长问她,独孤久低头看了看,原是自己双手因为一路捧着酥酪,被烫得发红。
她满不在乎地搓了搓:“没事,有些烫到了。爹刚做出来,我就赶紧包了给哥哥送来,娘说热着才好吃。”
“何必那么急,兄长吃什么都是一样的。”赤胤说着,手中已凝出冰块,轻敷在妹妹手掌烫红处。
独孤久嘻嘻一笑,接过冰块:“我自己来,哥哥快吃啊!”
“好。”赤胤声音很轻,吃得也很慢。一双桃花眼低垂,目光只在手中的酥酪上。
只用了两块,赤胤便不用了。独孤久见状,不待兄长动作,立刻起身去浸湿巾帕给兄长净手。
不知不觉中,她竟然也学会了照顾兄长,记得以前,都是兄长照顾她的。
仿佛自兄长病后,她就慢慢懂事了。不再整日缠着兄长玩闹,不再嫉妒母亲对兄长偏心。
如今的她只希望,兄长能快些好起来。
握上赤胤手掌的瞬间,独孤久明显感觉到,兄长往后缩了缩。她不由分说,握着将兄长手指擦拭干净。
兄长的手也太瘦了。
兄长爱抚琴,常练剑,手心和指腹处有薄茧,以往手掌宽厚倒不觉得如何,如今却有些磨手。手背上筋骨凸起,像是庄中秋末落了叶的梅枝。
赤胤垂目看着她动作,叹了一句:“久久长大了。”
“那当然,今年我就要及笄了。娘以前说过,等我及笄后,若有心悦之人,就可以成亲了。”少女眸中闪亮,似在说一件期盼已久的事。
赤胤眸色却暗了下去:“若是久久……能永远长不大就好了。”
“那可不行。”独孤久转身去洗净了斤帕,搭在一旁的木施上,脸上有些许羞怯,“错哥哥说了,等我及笄后,他就去向爹和娘提亲。”
少女还无法深刻理解成婚意味着什么,只觉多了一个人陪着她,一起玩闹一起闯祸,似乎还不错。
赤胤心头一痛,眉目微皱,重重呼出一口气,两只手在垂在身侧,缓缓蜷缩,终握成拳。
哪怕是彼此最亲近最信任的人,他们的悲喜也并不相通。
独孤久放下巾帕后,又去往兄长跟前。眼角瞥见书案一角放着药碗,她往里一看,里面汤药还是满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