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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第1页）

第3章关卡前，她借了一回势

离了襄州地界，官道一路向北，官道旁伴着一条漕河，河上北去的盐船首尾相接，船工的号子顺着水面飘过来，又被风吹散。

出城那日，老管家把主仆二人送到城门洞的风里，作了个揖："小姐保重，府邸有老奴看着。"车帘放下，襄州的城楼缩成一道灰线，退进槐花白蒙蒙的香气里。四月末的风已经暖了，柳絮飘尽，路两侧的槐树开得正闹，一串一串压弯枝子，车走过去，花香能追出半里地。

那只白猫是出城那日跟上车的，就蹲在车辕的行李堆上，蹲得理直气壮。青杏举着掸子撵了三回，它挪了三个地方，末了干脆跳上车顶，居高临下地看人。她在车帘里说了两个字："由它。"

次日行到晌午，她掀帘喂水，看它蹲在辕上舔爪子，通身雪白，在四月的天光底下，像揣在春天里没化开的一团雪。她让青杏切了块肉脯搁进碟子："它总得有个名字。"

青杏问："小姐给它起一个？"

她道："雪团。"

雪团舔完爪子，尾巴甩了一下，算是应了。

定国公府的裴公子，与她同日出的城。他办完南边的差事北返朔方，嫌车队走得慢，每日骑马打前站，看路、订宿头，黄昏才折回来同走一段。青杏的袖袋里，替小姐收着一封拜帖，投亲的老规矩，到了地头先投帖子，帖是照着递往定国公府的格式写的，抬头"定国公府裴"五个字顶在最前头。

行路第二日在驿亭歇脚，裴安一转眼的工夫，马鞍上挂的一条肉干没了。他循着油纸的碎渣找过去，雪团蹲在车辕上，肉干吃了一半，另一半用爪子按着。

他指着自己的马鞍："那是本公子的。"

雪团叼起剩下的半条，从车帘缝里钻了进去，帘子里传出一声极轻的笑。

裴安站在原地愣了愣，冲着帘子喊："猫叼东西，你倒笑。"里头没了动静，他翻身上马，先走了。

行路第三日，晌午前，官道进了山口，路面收窄，一道木栅栏横在路上，七八个兵丁倚着枪，枪尖的红缨给日头晒得发白。

她们前头正堵着一辆骡车，装山货的，兵丁把整车的干货翻了个底朝天，末了从车夫手里接过一袋钱，掂了掂，才不情不愿地放行。车夫赶着车走远，一路都没敢回头。

顾晚棠隔着帘缝看完全程，垂下眼，指尖在袖中把帕子叠好了。

车夫老周勒住马，扬声招呼："小老儿替主家赶车，车上是我们姑娘，去朔方投亲的，行个方便。"

领头的兵丁是个瘦长脸，绕着车转了半圈，枪杆敲了敲车帮："奉上头的令，查私盐。路引。"

青杏把路引递下去。瘦长脸接了，正看反看，又朝车帘抬抬下巴："帘子掀开，人下来，箱笼开开，一样一样过。"

两个兵丁把箱笼抬下来翻，翻得叮当响，衣物抖了一地，连被褥都抖开了，抖出几串叠得齐整的纸钱锞子，是青杏预备沿路庙里烧给老爷的。瘦长脸拈起一串，看清是什么，眉头一皱，像捏着什么烫手的东西，反手丢回被褥上："孝家的东西，收起来收起来。"翻的人手上不停，嘴里还聊着："上个月西口那道卡，逮着个贩私盐的，赏了五百钱。""五百钱？够喝半个月的酒了。"青杏急道："军爷仔细些，那是我们小姐的东西。"

瘦长脸皮笑肉不笑："急什么，例行公事嘛。"

翻到箱底，一个兵丁捧出个白瓷小罐，揭开盖，挑了一指头白粉在指间捻："头儿，这个，像是盐。"

瘦长脸凑过去闻了闻，眼皮一抬："白花花的，装在这么小的罐里。贩私盐的，惯会这么藏。"

青杏脸都白了："那是我们家小姐的药，治风寒的。"

瘦长脸把罐子掂了掂，皮笑肉不笑："药？谁知道呢。要么，跟我们回卡里走一遭，等军医验了再上路。要么——"他伸出两根手指，在袖口比了比，"官道上的常例，姑娘家出门在外，该懂。"

车帘里，正好在这时候响起一声咳。

一声接着一声，咳得撕心裂肺，半条山道都听得见。帘子掀开，青杏半扶半抱着，一位素衣姑娘下了车，帕子死死按着口鼻，脸咳得通红，扶着车辕才没软下去。

青杏的声音都变了调："小姐！仔细身子，大夫说了见不得风的。"她转头朝兵丁福了一福，语速快得像倒豆子："军爷担待，我家小姐重孝在身，老爷上月刚没，我们这是去朔方投亲的，小姐一路风寒入体，禁不得吓，禁不得吹风，实在禁不得再等了。那罐子真是小姐的药，军爷若不信，捻一点尝尝，若是盐，我们主仆认罚。"

瘦长脸还真捻了一点搁舌尖上，咂了咂，甜里裹着川贝的苦。他把罐子倒过来，看罐底的落款，念了出声："回春堂，枇杷膏。"

翻箱笼那个兵丁探头看了一眼："头儿，回春堂的枇杷膏，贵着呢，我娘咳嗽就吃这个，一小罐要八十钱。"

守栅的年轻兵丁见她咳得凶，往后缩了半步，同身旁人咬耳朵："别是痨病，过给咱们……"瘦长脸掂量的工夫又多了两息。

也就在这两息里，青杏从袖中摸帕子，一封拜帖跟着袖口滑出来，飘落在地。

瘦长脸俯身捡起来，掸了掸土，帖上几个字落进眼里：定国公府裴。

帖子翻过来，又翻过去。他抬眼看车前这位病得随时要倒的素衣姑娘，看这一车素净的行囊，再想想那五个字，脸上那点横肉，这才堆出一个笑："原来是要投裴府去的。姑娘快请上车，仔细身子，地上凉。"

他把帖子双手奉还："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这官道鱼龙混杂，查得是严了些，姑娘担待。"

帕子后头的声音虚得快散了："军爷的令，民女不敢怪。只求军爷把方才那罐药还我们，没了它，这一路的风寒，民女拿什么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