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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话（第1页）

沈戎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冰冷的盘龙柱上，硌得肩胛骨生疼，才勉强稳住身形。

"你……早就知道了？"她的声音发颤，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怒意，还有几分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从什么时候？"

"沈芷回宫那天，沈长风给朕写了密信。"皇帝看着她，语气平静，像是终于卸下了压在心头多年的重担。

沈戎指尖收紧。

"信里写得很清楚。"皇帝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了然，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他说，坤宁宫里的那个沈芷，不是他养大的外甥女。真正的沈芷，早在一年前上巳节那天，就被人推下了城外观音庙的枯井。眼前这个，是北狄鹰巢的金鹰，本名沈戎。"

"他还说，他查了整整一年，从边关抓到的北狄老兵嘴里，才挖出你的身世——你是他失散了二十二年的亲生女儿。二十二年前，你娘抱你回娘家的路上遇上北狄散兵，你娘死在乱军里，你被掳走。左肩有一朵莲花胎记，怀里揣着半块莲花玉坠。他找了你二十二年，从边关找到漠北，后来年纪大了，才慢慢死了心，抱养了沈芷。"

"他在信里自请议罪，说身为镇北侯，执掌三十万边军，却连自己的妻女都没护住，更让敌国细作冒名入宫、窃居中宫，是他失察之罪，任凭朕处置。可他也恳请朕，念你自幼被掳，被鹰巢养大训练，是非观都是旁人灌的，并非本心为恶，留你一条性命。他说，沈芷已经复位，皇后之位名正言顺，他只求朕看在他镇守边关三十年的份上，饶你不死。他愿意辞去镇北侯之职，交出兵权，换你一条命。"

皇帝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他那哪里是请罪，分明是把自己一辈子的功名、清誉，还有沈家满门的身家，都押在了朕的案上。"

沈戎僵在原地。

原来从始至终，她都不是那个布局的人。沈长风知道她是谁，皇帝也知道她是谁。只有她自己，戴着那张精心描摹的人皮面具，兢兢业业演着温婉病弱的沈芷，练笔迹、学语调、装咳嗽，以为骗过了侯府满门，骗过了满朝文武，骗过了九五之尊。

"所以你不揭穿我，就是看我在你面前耍把戏？"她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又涩又哑，"沈长风把我的底卖得干干净净，你就耐着性子陪我演，看我怎么费尽心机传情报，怎么想方设法坏你的江山，是不是特别有意思？"

"不是。"皇帝上前一步，眉头紧紧皱着，"沈长风写这封信，不是卖你，他是没得选。他要是瞒着不说，哪天朕自己查出来，就是欺君灭族的大罪，沈家上上下下都要给你陪葬。他是用自己一辈子的声名，换你一个活路。"

他看着她，眼神沉得像化不开的墨："至于朕……，朕看完那封信，第一反应是震怒，是被欺瞒了整整一年的耻辱。朕想立刻下旨把你打入死牢，凌迟处死。可朕坐在御书房里，看着你生产的折子，看着太医写的母女平安四个字，朕下不了那个旨。"

"朕想起你怀着孕、腿肿得穿不上鞋，还撑着身子给朕炖银耳羹；想起雪夜里你靠在朕身边，安安静静抄奏折的样子；想起你每次看朕时，眼底偶尔流露的恍惚——朕总觉得，那些瞬间不全是假的。"

"朕没有当众立刻揭穿你，不是好奇，是舍不得。朕想给你时间，想等你自己做选择，等你什么时候愿意卸下那身伪装，等你是选你的可汗你的任务，还是选朕，选这里的家。"

"后来你怀了孩子。"皇帝的嘴角勾起一点极淡的笑意，裹着当时的欢喜，也藏着后来的苦涩，"朕那时候真的高兴。朕以为，有了孩子，你就会软下心来，就会留下来。朕甚至都想好了，等孩子生下来，就找个由头把之前的事都压下去，你永远是大顺的皇后，永远是沈芷，没人敢再提你的过去。可是赵淑妃插了一脚，她救了沈芷，并且把她送到了沈长风手上。后来的事情你也都知道了。"

沈戎浑身都在发抖。

"奉先殿那晚，你以为真的能靠自己逃出去？"皇帝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奉先殿外埋伏了三倍的御林军，都是朕的亲军，箭上弦，刀出鞘。只要朕喊一声，你立刻就会被射成筛子。"

沈戎抬头，眼里满是震惊。

"朕知道你下不了手。"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笃定，也带着心疼，"你的匕首在抖。朕看着你站在烛火里，拿着刀指着朕，却迟迟不肯刺过来，朕就知道，你心里不是只有恨。"

"朕也知道，殿后有人接你。"皇帝的目光掠过她的肩，像是看向了很远的地方，"那道暗门，是当年先帝平定宫乱之后，特意赐给沈长风的恩赏，方便他入宫议事走密道。这事宫籍里没记载，可朕知道。朕还知道，那晚沈长风亲自来了，就藏在暗门后面，带着他的亲兵。"

沈戎的呼吸一滞。

"朕没让人拦你们。"他平静地说，"朕让外围的禁军故意慢了半拍，让你们顺利出了宫。后来三司九卿天天上奏，逼朕下海捕文书，说明钦犯潜逃必须全国搜捕、明正典刑，朕没办法才下了旨意。可暗地里，朕早就吩咐了沿边各隘口的守将，只许装模作样地搜，不许真拦，遇上了就当作没看见。"

"朕知道，沈长风会护着你，会带你去北境。朕知道你在那里，会好好活着。"

殿里彻底暗了下来。夕阳沉到宫墙底下，暮色漫进来，将两个人的身影都裹在昏暗中。龙案上的烛火还没点，只有远处宫灯的微光透进来，朦朦胧胧的，照得人眉眼都模糊了。

沈戎靠在柱子上，浑身脱力。她曾经引以为傲的一切——天衣无缝的伪装，快如残影的身手，周密详尽的计划，九死一生的逃亡——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别人手下留情的结果。

"沈戎，回来吧。"皇帝又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面前，影子将她整个人笼住。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从未有过的恳求，"别再闹了。回到朕身边来。女儿还在宫里，她会叫人了，左脸颊有个小梨涡，长得和你一模一样。我们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以前的事，都算了，好不好？"

"算了？"沈戎抬起头，眼里闪着泪光，声音却冷得像冰，"怎么算？我杀了沈芷，杀了春杏，杀了那么多大顺的士兵，手上沾了那么多血。你是皇帝，你的江山死了那么多人，我们之间隔着那么多条人命，怎么算了？"

"如果你真的只想杀我，那天在奉先殿，你早就动手了。"皇帝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的匕首离我只有两步远，只要往前一送，一切就都结束了，可你没有。"

沈戎无言以对。

她闭上眼睛，滚烫的泪水滚落，砸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