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的暑气浸上来,紫禁城的琉璃瓦被晒得发烫。边关的仗胶着了小半年,雁门关外日日有军报来,不是北狄扣关,就是粮草告急。宫里人走路都放轻了脚。
沈戎怀到六个多月,身子越发沉了,坐久了腰便酸。大多时候靠在暖阁的引枕上,就着窗户外的日头,给肚子里的孩子缝虎头鞋。大红的绸面,黄丝线绣的王字,针脚歪歪扭扭,是她练了许久才成的模样。
那日午后正缝着,小栓子一头撞进来,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带着不敢信的喜色:"娘娘!大捷!雁门关大捷!"
沈戎手里的针顿了顿。
"镇北侯亲自率精锐在狼牙谷设伏,大败北狄主力!阿史那骨咄禄中了箭,带着残兵连夜逃了!咱们收复蓟州和云州了!"小栓子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高。
沈戎的指尖碰到手边的影青茶盏,盏沿冰凉。她的手松了松,茶盏从指间滑落,"哐当"一声碎在青砖地上,茶汤泼了一地,几朵泡开的茉莉花瓣散在砖缝里,沾了灰。
"娘娘?"小栓子见她半天没反应,小声唤了句。
沈戎低下头,看着地上的碎瓷。
"知道了。"她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大捷是喜事,去内务府领赏钱,给底下人都分些。"
"是!"
小栓子跑出去了。暖阁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窗外的蝉鸣聒噪得很。
北狄败了。可汗重伤,铁骑北撤。她筹划了近一年的任务,潜伏了大半年的深宫,春杏的死,夜探御书房的险,一步步布下的局——全都败了。
她的手指攥紧了膝上的虎头鞋,针脚硌着掌心。
心口空落落的,那片荒芜底下,竟还藏着一丝松快。不用再在忠义和私情里撕扯,不用再夜夜摸着肚子问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她闭了闭眼,把那点松快压了下去。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了京城内外。午门外的百姓欢呼雀跃,连国子监的生员都涌上街头。宫里也松了那股绷了半年的劲儿,太后特意在佛堂多上了三炷香。皇帝下旨大赦天下,犒赏三军,当日便在太和殿大宴群臣,酒喝到月上中天。
皇帝来坤宁宫的时候,已近亥时。一身常服还没换,领口松着,身上混着酒气和殿上的烟火气。他脚步有些飘,眉眼却舒展,是这半年来从未有过的轻松。
见了沈戎,他大步走过来,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
"阿芷,胜了!"他声音里都带着笑意,"沈长风真是朕的干将!狼牙谷那仗,他亲自率三千铁骑绕到敌后,断了北狄的退路,前后夹击。阿史那骨咄禄肩窝中了一箭,带着残兵连夜逃了几百里,连蓟州、云州的辎重都没来得及带走。"
他拉着她坐在榻上,指尖比划着战场的形势,说着将士如何英勇,沈长风如何用兵。越说越兴奋,酒意涌上来,脸颊泛红,连眼底都亮得惊人。
"你是没瞧见,沈长风那杆银枪,挑翻了北狄三个百夫长,硬生生从万军丛中撕开一道口子。"他的手在空中一挥,像是在重现战场上的厮杀,"北狄那些骑兵,平时嚣张得很,这回被咱们杀得丢盔弃甲,连可汗的金帐都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