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里,雪下得没日没夜。坤宁宫暖阁的地龙烧得足,窗玻璃蒙着层白雾,外头的风雪声都闷得发沉。
沈戎陪皇帝坐在暖榻上进午膳,案上摆着鹿脯、冬笋羹,还有一碟蜜渍金橘。她刚夹了块鹿脯送到嘴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酸水直往喉咙里冒。她捂住嘴,身子往前倾了倾。
"怎么了?"皇帝扔下筷子,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可是哪里不舒服?"
沈戎摇摇头,想说话,刚一张嘴,又是一阵干呕。
皇帝登时慌了,冲外头厉声喊:"传太医!快传太医院院判!"
太医院院判提着药箱跑得气喘吁吁,花白胡子上都沾了雪沫。皇帝免了他的行礼,他跪在榻前,枯瘦的手指搭在沈戎的手腕上。
沈戎靠在引枕上,只当是前几日夜探御书房着了凉。老太医把了半晌,先是皱眉沉吟,忽然眼睛一亮,收手撩袍便拜:"恭喜陛下!恭喜皇后娘娘!娘娘这是有喜了!已是一个多月的身孕了!"
殿里静了一瞬,随即炸开。春杏捂着嘴,底下的宫女太监呼啦啦跪了一地,齐声道贺。
皇帝愣在那儿,盯着太医的脸,又低头看沈戎的肚子,半天没说话。忽然他低低笑出声,伸手想把她抱起来,手伸到半空又怕碰着她,收力改成扶着她的肩,声音都抖了:"阿芷!我们有孩子了……朕有皇嗣了!"
沈戎窝在他臂弯里,浑身都是僵的。
怀孕了。她竟然怀了萧绰的孩子。
她的手下意识抚上小腹,那里还平平的,可里面正有个小小的生命在扎根。那是她的骨血,也是她仇敌的儿子。
心乱成一团麻,扯得生疼。可脸上,却慢慢绽开一个软乎乎的笑,眼眶泛着红。她抬手攥住皇帝的衣袖,声音轻轻发颤:"陛下……臣妾……臣妾真的好开心。"
消息不出半日便传遍了六宫。周贵妃摔了茶碗,赵淑妃捧着绣好的婴儿肚兜来邀她一同道喜。两人到了坤宁宫,被守门太监拦在殿外,说陛下吩咐皇后胎气不稳,非诏不得入内。
周贵妃脸一沉,正要发作,殿里传来沈戎淡淡的声音,隔着棉帘传出来,软乎乎却带着分量:"让二位妹妹进来吧。"
进了暖阁,就见沈戎靠在引枕上,穿件宽松的月白暗花襦裙,脸色有些发白,手轻轻搭在小腹上。皇帝坐在一旁,正低头给她剥橘子,连抬头都懒得抬。
"臣妾给皇后娘娘道喜。"两人福身行礼。
沈戎笑了笑:"劳二位妹妹挂心。坐吧。"
周贵妃上前一步,掩着嘴笑:"娘娘可真是好福气,这刚入宫多久,就怀上了龙裔,想当初臣妾入宫那会,盼了多少年都没动静。"
皇帝先皱了眉,抬眼扫了周贵妃一下:"贵妃说的什么浑话,皇后身子弱,好好养胎便是,旁的不必多说。"周贵妃脸上一僵,连忙低头赔笑。
赵淑妃这时款款上前,将手里的绸包袱递过来,柔声说:"娘娘,臣妾闲着没事,绣了个婴儿肚兜,是臣妾一点心意。"包袱打开,是块大红绸子的肚兜,绣着麒麟送子,针脚细密齐整。
沈戎瞥了一眼,笑道:"淑妃好手艺。有心了。"
"娘娘谬赞。"赵淑妃笑着,话锋却轻轻一转,"娘娘身子金贵,可得仔细着,这宫里人多手杂,饮食起居都得留神。前儿御花园那盆开得最好的红梅,不就不知被谁浇了热水,一夜就枯了。"
她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沈戎的小腹。
沈戎面上只淡淡一笑,手轻轻护在小腹上:"淑妃说的是。不过是花花草草,枯了便枯了。这皇嗣啊,有佛祖保佑,有陛下庇佑,哪是旁人能轻易动得了的。你说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