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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余震（第1页）

裴渡去北境的那天，谢令仪没有送行。

他走得很早，天不亮就出发了。三百骑兵，轻装简行，走的是北境专用的军事驿道。

谢令仪醒来的时候，听竹苑的案上多了一碟桂花糕。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别熬太晚。"

字迹刚劲，是裴渡的笔迹。但"别"字最后一笔微微上翘——他写的时候大概犹豫了一下，想写"别太辛苦"，又觉得太矫情，改成了"别熬太晚"。

谢令仪看着那碟桂花糕，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坐下来，开始吃。

一边吃一边看材料。

她面前摊着四条线的进度表：

一、漕运——已断。方义山认罪，供词呈报三司。但萧崇反咬，案子暂时搁置。

二、盐运——在查。盐运使周道如，疑点最大。盐运跟漕运的手法类似——虚报损耗，截留官盐。但证据不足，需要深入。

三、崇文堂——在查。资金流水梳理出三条异常线：丰和号、恒通号、清和堂。恒通号是军械商，跟陈虎有关。清和堂未知。

四、后宫——待查。鸦在查。线索很少。

四条线，一条断了（方义山），一条在查（盐运），一条刚开头（崇文堂），一条还没开始（后宫）。

谢令仪把进度表收好，开始查盐运。

盐运的查法跟漕运不同。漕运查的是"粮耗"——粮食在运输中的损耗。盐运查的是"引"——盐引。

大燕朝的盐引制度跟宋代类似：朝廷发行盐引，商人凭引到盐场领盐，再运到指定地区销售。盐引就是盐的"提货单"，可以交易、可以抵押，本质上是金融工具。

"问题出在盐引的流通环节。"谢令仪翻着盐运司的盐引发放记录，"每年盐运司发放盐引十万道。但实际进入市场的盐——根据各地盐税推算——只有八万道的量。两万道盐引消失了。"

"消失的盐引去了哪？"青禾端着茶进来，好奇地问。

"两种可能。一、被人拿着盐引去盐场领了盐，但没交税——盐进了私市。二、盐引本身被倒卖——十万道引里有两万道是重复发放的，有人在吃差价。"

"哪种？"

"我查一下就知道了。"

谢令仪花了三天，把盐运司三年来的盐引发放记录跟各地盐税收入做了交叉比对。

结果是：两万道"消失"的盐引，既不是进了私市，也不是重复发放。它们根本就没有进入流通——盐运司发出去之后，被周道如截留了。

截留的盐引被周道如卖给了一个买家。

买家是——丰和号。

又是丰和号。

漕运截粮，盐运截引，两条线在丰和号交汇。丰和号是萧崇在淮安的"清洗机"——把贪腐所得的粮和盐通过商业渠道变成银子。

"但周道如跟方义山不同。"谢令仪在纸上分析，"方义山是武人，粗，容易撬开嘴。周道如是文官，精，在盐运司干了十二年，关系网比方义山深得多。要撬他，光靠查账不够。"

她想了想，写了一封信，让鸦送去扬州——给外祖母沈老夫人。

信里只问了一件事："大燕盐引在江南的流通，有没有异常？扬州的盐商最近有没有抱怨盐引难拿、盐价异常？"

外祖母的回信来得很快。

信里说："近两年，扬州盐商确实在抱怨。盐引发放减少了三成，但市场上的盐并没有减少——说明有人在卖无引之盐。扬州十二家盐商联名写过折子，递到盐运司，被周道如压下了。"

十二家盐商联名。被压下了。

谢令仪把信放下，嘴角微微上扬。

十二家盐商。这是她在江南的盟友——也是周道如的敌人。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