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又飘回去了。
林笙坐在大学宿舍的床上,电脑还亮着,屏幕上是写到一半的笔记。她盯着那个化学方程式,盯了很久。然后她想起了另一个化学课。
不是大学的。是补习班的。
16岁。炎热的下午。
那天,她才刚被妈妈鞭打。补习班的冷气开得很足,她穿着长袖,把手臂上的红痕遮住。
15岁那年,全校65名。不是进步,也不是退步。那个数字像一块石头,沉在胃里,不痛,但很重。
65名把林笙送进了4S2。最好的班是4S1,她的4S2就在隔壁。不是隔一条走廊,是隔壁。共用一面墙。她在墙的这一边。4S1在墙的那一边。有时候上课安静下来,她能听见隔壁班老师讲课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
林笙告诉自己,隔壁而已。不是天涯海角。但那个“隔壁”,像一道透明的玻璃墙,看得见,听得见,就是过不去。
“还可以。”林笙对自己说。4S2还可以。65名还可以。隔壁还可以。她的人生就是由无数个“还可以”拼凑起来的。还可以疼。还可以哭。还可以活。
林笙喜欢坐第二排。不是因为她想被老师看见,是因为她想听清楚老师讲的每一句话。坐在第二排,可以看见黑板上的每一个字,可以听见老师的每一次讲解,不用眯眼睛,不用侧耳朵,不用担心错过什么。她的人生里已经错过了太多东西。学习,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但她坐在最外面——靠走道的那一侧,不是靠窗。靠窗的位置有人了。她无所谓。她坐哪里都可以。她从小就学会了一件事:不要对位置有执念。因为你以为属于你的位置,随时会被拿走。就像家里的沙发,她刚坐下来,姐姐就会走过来,什么都不说,只是站在那里看她,她就自己站起来了。
林笙坐最外面,方便进出。方便随时离开。林笙早就习惯了。习惯坐最外面,习惯不占用太多空间,习惯把自己的东西收好不放别人桌上,习惯说话小声、笑不露齿、走路靠边。她把自己活成了一道影子。影子不会挡路,影子不会碍眼,影子不会被人赶走——因为影子本来就不占地方。
林笙很早到。教室里只有零星几个人。她坐在第二排最外面,翻开讲义,提前复习。手还在抖,她用左手按住右手,把笔握紧。
林笙低着头翻书。手臂上的伤口还在隐隐发痛,长袖的布料磨在上面,像有人拿细针一下一下地刺。她学会了不皱眉。
陆陆续续有人进来,脚步声、椅子声、翻书声,混成一片低沉的嗡嗡声。她没有抬头。她不在意谁来谁走。她只是低着头,盯着讲义上的化学方程式,脑子里在配平。
大概十五分钟后,教室差不多坐满了。老师走进来,拍了拍手。“好,我们开始上课。”
林笙翻开笔记本,准备抄笔记。然后她听见老师说了一句——“许煜,怎么现在才来?”
不是生气的语气,是那种习以为常的、带着一点无奈的、老师对好学生才会用的语气。因为,那是全校第一非常优秀的好学生。
林笙的手顿住了。不是“顿了一下”。是完全停住了。笔尖戳在讲义上,划出一道黑色的线。许煜。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头掉进水里,不是砸在她耳朵里,是砸在她胸口。不是“听过”的那种熟悉。是更深的。像身体记得,但大脑不记得的那种熟悉。像你忘记了一个梦,但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你不知道为什么哭,但你的身体知道。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这种反应。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有这种反应。她只是忽然觉得——心脏跳得有点快。不是紧张,不是心动。是另一种东西。像一个很久以前被关上的门,被风吹开了一条缝。
林笙转过头去。
门口站着一个男生。戴着口罩。眼睛很好看。是双眼皮,但不是特别大,就是很干净。像冬天早上的空气。他的身材很好看,黑色衣服穿在他身上,肩膀的线条是撑起来的。他有点驼背。他低着头走进来。
他没有经过她。第二排在最里头,门口在最远处。他走的是一条完全不同的路线。他沿着走道,一直走,走到教室最后面,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来。书包放在桌上。讲义翻开。
他们之间隔着十几张桌子,几十个人,一整间教室。她没有闻到洗衣液的味道。没有感觉到影子从她的桌角滑过。他的存在,在她身后很远的地方。远到如果不是老师叫了他的名字,她根本不会注意到他来过。
林笙转回头,看着黑板。她的手还在抖。不是因为被打。是因为那个名字。许煜。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一遍。又一遍。像在确认什么。
整节课,她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她不知道他在后面做什么。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她。不知道他有没有注意到她。她只是坐在第二排靠窗,盯着黑板,抄笔记。偶尔,她会觉得自己背后有一点不一样。不是目光。不是声音。是空气——好像教室后面的空气和她前面的空气,不是同一种。
林笙不知道那是真的,还是她想象的。她没有回头。她不敢回头。
下课了。林笙收拾东西,站起来,走出去。这一次,她走的路线和他不一样。她往门口走,他还在后面。他们没有交汇。她没有看他。她只是低着头,走过那些桌子,那些椅子,那些和她无关的人。她记住了他的名字。许煜。记住他的眼睛,很好看。记住他的身材,肩膀的线条。记住他有点驼背
还有——他坐在教室最后面。离她很远。远到她需要转头才能看见他。远到如果他永远不来上课,她也不会知道。但她记住了。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记住一个坐在最后一排、和她没有任何交集的男生。
那天晚上,林笙躺在床上,抱着玩偶小猫。
“许煜。是你吗?但我有一种直觉,你的名字就是许煜。你也叫许煜?对吧。”她小声说。
不是叫那个男生。是叫这个名字。像一个丢失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回来了。
窗外的路灯亮着。她把小猫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明天还要去补习班。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来。他可能坐在最后一排。她可能坐在第二排。他们之间可能永远隔着那十几张桌子、几十个人、一整间教室。
但她记住他了。这就够了。
第二个星期。
林笙走进补习班的时候,心跳得有点快。她告诉自己是因为天气太热。是因为刚才出门的时候差点迟到。是因为手臂上的伤口还在痛。不是因为许煜。不是因为那个坐在最后一排、和她隔着十几张桌子、几十个人、一整间教室的许煜。她坐下来,翻开讲义。手又开始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