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他护短的样子,真好看
御史弹章一出,周惟庸被责令回京自辩。他虽未倒台,却也焦头烂额,每日忙着打点门路、编排说辞,暂时无暇再找万和号的麻烦。
顾晚棠趁机把被扣的货一一清点赎回,赔了货主些许折损,钱庄的生意渐渐回暖。储户们非但没散,反倒越聚越多,朔方百姓听闻是万和号东家"斗"了盐官,替大家出了一口恶气,看顾晚棠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敬重。这阵仗,顾晚棠自己都没料到。她原以为,被周惟庸这一折腾,万和号少说也得冷清上一阵子,哪成想老百姓的心,比账本还实在,你待他们一分好,他们便还你十分。
卖豆腐的老汉,天天绕两条街来存几个铜板,说"给东家添人气"。这老汉的豆腐摊就在万和号斜对面,风吹日晒几十年,最清楚这钱庄的门槛高不高,如今他肯天天绕路来,为的不过是那点说不出口的感激。码头的力夫,凑钱也要在万和号开个户,说"把钱搁这儿,心里踏实"。还有个从前被万和号免过息的佃户,扛着半袋新打的粮食来,非要顾晚棠收下,说"东家仁义,这是我一家子的心意"。顾晚棠不收,他就蹲在门口不走,直到顾晚棠让伙计按市价把粮食买下,他才咧着嘴,一步三回头地走了。消息传到万和号,伙计们个个扬眉吐气,端茶倒水都比平日轻快了几分。
顾晚棠立在柜前,看着门口重新排起的长队,却没被这点胜利冲昏头。她心里门儿清,这满城的敬重,是拿命换来的,也是拿一次又一次不肯低头的硬气换来的。越是这样,她越不能飘。所以她要趁这口气,把生意和人心都再夯实一层。周惟庸这一退,只是暂时的,往后还会卷土重来,他心里还憋着火。这火迟早要烧回来,她得在火烧回来之前,把万和号的根基,再往深里扎几寸。这场硬仗值了。她让伙计把这三日的账重新理了一遍,又亲自去拜会了几家老主顾,一一致谢。那些主顾受宠若惊,连说"东家客气了",顾晚棠却清楚,这份情是要在往后的年月里,一点一点还的。
这日,码头交接货物。顾晚棠亲自去盯着那批刚赎回的货,正核对着单子。那批货里有绸缎、有茶叶、有几箱上好的药材,都是货主们等了好些日子、急等着发往各地的。顾晚棠一件件点得仔细,生怕漏了什么。一个被周惟庸收买的地痞突然窜出来,满口污言秽语,还伸手要掀她的货箱,想当众给她难堪。那地痞生得横眉竖目,身后还跟着两个闲汉,摆明了是要在这人来人往的码头上,把她的脸面往泥里踩。顾晚棠认出,这人常在城南赌坊里混,是个拿钱办事的主儿。
顾晚棠刚要退步避开,身后一道身影已抢上前去。裴安二话不说,三拳两脚把人撂倒在地,动作干净利落,末了还抬脚虚踹一下,回头冲顾晚棠扬了扬下巴:"看什么,还不谢我?"
他这口气,端的是十足的少爷做派,可那上扬的嘴角,却分明写着"我厉害吧,快夸我"。顾晚棠差点没绷住笑,只把脸别过去,假装去点货。
日头正好,金灿灿的光打在他脸上,连那点得意的痞气都被镀得柔和起来。码头上,货船还在咿咿呀呀地靠岸,力夫们的号子一声高过一声,可顾晚棠耳里,这会儿却只听得见那人说话的声音。那地痞被拎走时还骂骂咧咧,裴安一脚踢在他膝弯,让他当众跪了半截,这才拍拍手,朝顾晚棠走来。码头上的力夫、伙计们,早围了一圈,见这地痞被收拾得服服帖帖,都忍不住叫起好来。那地痞脸上挂不住,被两个闲汉架着,灰溜溜地钻出了人群。
那地痞还想爬起来再闹,被裴安一个眼神钉在原地。裴安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口,朝那闲汉道:"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再敢动万和号的人,下回,可就不是跪一跪这么简单了。"
他额上出了层薄汗,几缕发丝贴在鬓边,本该狼狈,落在她眼里却偏偏利落得好看。顾晚棠看着他,阳光下看他这般模样,嘴欠、护短、几分逞强揉在一处,竟叫人移不开眼。她自认不是个轻易动心的人。可这会儿,看着那人逆着光站在码头上,鬓角还挂着汗,她竟鬼使神差地,想把这一刻,多留一会儿。
她别开眼,耳尖没来由地一热,手里的单子被攥出了一道褶。她低头看着那被自己攥皱的单子,上面那几行字,来来回回看了三遍,竟一个也没看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方才那人三拳两脚撂倒地痞时,那股子干净利落的劲儿。
夜里,两人并肩往回走。长街已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和远处零星的梆子响。
顾晚棠忽然开口:"裴安,你图什么?"
话问得没头没尾,裴安脚步一顿,偏过头,目光落在身侧斑驳墙面上:"图你钱庄分红呗。"
顾晚棠心中了然。以裴安的家世,本不会看重钱庄这点分红,他屡屡前来,自然不是为银钱。
顾晚棠也不看他,只笑:"我若没钱了呢?"
她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试探。她想看看,这人图她这个东家的身份,还是图她这个人。若只图钱庄那点分红,那这满城的风雨,他大可以不必蹚。
裴安沉默了几秒,喉结微微一动,低声道:"那我图什么,你还不知道?"
这话问得极轻,却像把一整个白天都没敢说出口的心事,都摊在了这夜里。顾晚棠脚步没停,只觉着自己那颗心,跳得比这长街上的梆子声还急。
话一出口,两人都静了。风从巷口吹来,卷起她鬓边几缕碎发,周遭的气氛也悄然流转。
走了好长一段,顾晚棠才又开口,声音很轻:"裴安,有些话说了就收不回了。"
顾晚棠望着前头那长长的一条街,两边的铺子都下了板,只有几盏灯笼在风里晃。她觉得这段路若是能再长些就好了。
裴安脚步没停,只闷闷道:"我裴安说过的话,从来不收。"
这句话,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像是在跟自己较劲,又像是在向着满城风雨立下一番心意。
她侧过头看他,月色下他的侧脸绷得很紧,像是生怕她下一句就拒绝。她忽然就不想再试探了。她这一路走来,见惯了算计,也见惯了虚情假意,早就把自己那颗心,裹得严严实实。可此刻,在这个月色清冷的夜里,在这段并肩走着的长街上,她竟破天荒地,想放任自己,往前走一步。顾晚棠张了张嘴,到底没接话,只觉心底纷乱翻涌,比巷间流转的晚风还要扰人。
她抬头看了看天,一弯淡月悬在天幕之上。这月色,清冷是清冷,却也叫人心里那点念头,愈发清明起来。她这一生,从不信什么天注定,可此刻,她忽然觉得,有些缘分,早在冥冥之中,就注定了。她把那点心绪按回胸膛里,轻声道:"天不早了。"
裴安"嗯"了一声,却没急着迈步,只陪她又站了一会儿,像是要把这段路,再拖长一些。
雪团不知从何处窜出,一头扎进二人之间,硬生生把他俩隔开。它端端正正蹲在当中,仰头望望顾晚棠,又望望裴安,尾巴欢快地来回摇摆。
那点没说破的情愫,被一只猫搅得又甜又乱。它这一搅和,倒把两人之间那点将断未断的暧昧,搅得活泛了起来。顾晚棠和裴安对视一眼,又飞快地各自别开,谁也没说话,可那气氛,却比方才还缱绻。
裴安"嘁"了一声,弯腰作势要赶它:"哪儿来的没眼色。"
雪团偏不走,还拿脑袋去蹭顾晚棠的裙摆,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顾晚棠没忍住,"扑哧"笑出了声,蹲下身去挠它的下巴。雪团被挠得眯起眼,喉咙里咕噜得更响了,那尾巴还得意地一甩一甩,扫过两人的鞋面。
裴安到底没真赶那猫,只别别扭扭地退开半步,和雪团大眼瞪小眼。他一个大男人,蹲在地上跟只猫较劲,那副模样看着格外滑稽。顾晚棠看着,只觉得这人,怎么连生气都生得这样好看。顾晚棠笑够了,直起身,把裙摆上的草屑拍掉,轻声道:"走吧。"
这一声"走吧",比方才哪一句都轻,却让裴安的心,莫名地踏实下来。这一路上,他一直都在等她说这句话。
这回,两人并肩迈开步子,谁也没再落后谁。她一笑,裴安那点佯装的恼也端不住了,别过脸,唇角却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裴安别过脸,耳朵上泛着一层浓烈的绯色。他这模样,落在顾晚棠眼里,竟比方才在码头上打架时,还要招人。顾晚棠盯着他的侧脸,忽然"哦"了一声。
裴安炸毛:"你哦什么!"
顾晚棠没答,只看着他那红透的耳尖,忽然笑出了声。这一笑,倒把方才那点没说完的、欲说还休的心思,全都笑散了。裴安被她笑得越发窘迫,拂袖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狠狠地瞪她一眼,眼神凶狠,却并无半分怒意。
顾晚棠站在长街上,目送他那道又恼又窘的背影,一直拐过巷口,才慢慢收回视线。夜风拂过,她那点笑意,还挂在脸上,怎么都散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