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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第1页)

第12章这个公子,有点口是心非

昭京那头按下了规条,朔方这头,她给自己按了个新差事:盘家底。

不是万和号的家底。是朔方的。

事情起于孙账房的一句闲话。那日盘十月上旬的流水,老头儿核到盐税一栏,笔停了停:"姑娘,您发现没有,官盐到岸的引数,一年比一年少,盐价却一年比一年贵。官府的告示上说是盐场减产,老朽在号里三十年,减产减不出这个贵法。"

她抬眼:"孙先生猜呢?"

老头儿把册子合上:"老朽不敢猜。老朽只知道,钱不会平白无故消失。它从这条街上少掉的每一文,都进了什么人的口袋,走了哪条道。这朔方城看着是裴家的,水底下的事,多着呢。"

第二日起,她就开始往外跑。

头一处去的是茶楼。不坐雅间,专拣大堂角落,一壶粗茶两个炊饼,能坐一个晌午。跑水路的客商嗓门大,说话不设防,谁家船被扣过"例检",哪家的货压了三个月没出港,一句一句都往她耳朵里落。她不接话,只添茶。添得多了,有熟客当她是听书的闲人,说话越发不避她。

一日,两个粮商在邻桌压着嗓子算账,一个叹气:"我这船米在秤房外头压了六天,一天的漂耗二两银。"

另一个嗤笑:"你算运气好的。上个月漕帮赵家的船,压了半个月。最后怎么放的你猜?赵老爷子备了一份茶敬,送到转运司的门房,第二天船就过了。"

先头那人追问:"多少?"

那人竖起两根指头:"二百两。少一个子儿,你那船就还得晒着。"

她低头续茶,茶水一滴没洒。粮是官秤的粮,卡是官家的卡,门房的"茶敬",收的名目却是私人的。这张网上的线,又多了一根。

第二处去码头。码头不认茶,认烟。她让青杏备了两包南边的旱烟,托老把头引着,在秤房外的棚子里坐了几回。脚夫们歇脚抽烟,聊的是脚钱、是粮船的排期、是谁家的工头克扣。有个跛脚的老脚夫,烟抽得凶,话也多:"姑娘别看码头上人来人往,卸一船粮的脚钱,经手三层,到咱手里剩几个铜板。上头一层是船头的,船头上头是工头的,工头上头——"他往北边扬了扬下巴,"是官仓那边的人。名字咱不敢说,说了这腿就不是跛的,是断的了。"

她把烟丝给老脚夫续上,没问那个名字。

隔了两日,一个跑商的汉子喝多了,漏出半句:"如今这盐引,比官价翻了一倍,你还指望走官道拿引?"

同桌人拿胳膊肘捣他:"喝你的酒!这话也是满码头嚷的?"

汉子缩了缩脖子,灌下一碗,不吭声了。

她也不追问,只默默记下。转头让小满去查:官价的引,和市面的引,差价落在谁手里。七日后小满来回话,查到的差价去处绕了三道,头两道是本地的商号,最后一道,出了朔方地界,往南去了。

她把这条线,记在了心里那张图的南边。

临出棚子,她多问了老把头一句:"师傅们卸一船粮,官仓那边,真就没有一条自己的船?"

老把头磕了磕烟锅,笑了:"姑娘,这码头上三百条船,明面上都是各家各户的。可你记住喽,跑官粮的船,船头都漆一道红线。漆一道红线的船,别家货主雇不动。为啥雇不动?船上的人吃的是两头的饭。"

红线船。两头饭。她谢过老把头,临走把一撮碎银压在茶碗底下,算茶钱,也算谢仪。

第三处是商会。商会每月一会,她如今是坐得住末位的人了。议事议的是明面上的账,她听的是暗地里的线:哪家掌柜说话时看谁的脸色,哪家的名下铺面三年换了两个东家,哪家的银子从不存本地的柜。

十月的商会,议到了年节的货栈摊派。绸缎庄的冯掌柜抢先应下最大的一份,一口一个"理当效劳",眼睛却不住地往主位旁边那把空椅子上瞟。那把椅子,是转运司一位主事的,往年逢会必到,今年称病没来。冯掌柜应得越痛快,满堂的掌柜越沉默。谁都知道,那份摊派是替人顶的缸。

散会后她在廊下听见两个小掌柜咬耳朵:"冯家南市的铺面,上个月刚换了东家,你猜新东家是谁的连襟?"

另一个压低了声:"别瞎打听。这一城的铺面,换到末了,都在一条线上拴着呢。"

一条线上拴着。她把这句话,也搁进了心里那张图。

散会出大门的时候,冯掌柜在门边"恰好"绊了下脚,同她赔了个笑:"顾东家,近来风声紧,东家年轻,钱财上头,还是小心些。"话说得关切,眼睛却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在她腰间那只装钥匙的绣袋上,停了半息。

她也笑:"多谢冯掌柜提点。晚棠的钱财都在柜上,柜在,人在。"

出了商会她才想明白:她盘了满城十来日,满城,也在盘她。这一趟跑下来,心里那张图添了多少条线,她这枚小小的点,也在别人的纸上,被描粗了几分。

盘人的,必被盘。她不恼,反倒踏实了:被人盯着的点,才是真上了秤的点。

这样跑了十来日。十月底的一个夜里,后堂的灯下,她铺开一张素纸,研了墨。

不写字,只画点,画线。

北境的军镇是一个点,点旁边她描了个小小的"裴"字。盐铁茶专营是另一个点,点画得又粗又大,压在纸的正中,旁边写"周":都转运使,京里派下来的官,盐引、铁课、茶税,三根绳子全攥在他一只手里。转运司设在城北官仓旁,进出两道门,一道收税,一道收"敬"。粮商的"茶敬"、码头的红线船、市面翻倍的盐引,一圈一圈,最后都绕到这个"周"字上。

她在"周"字外头画了一个圈,圈得比别处都圆。这个圈,眼下碰不得。但她把入冬后每旬的盐价、铁价、脚钱的行情,都吩咐小满记档。圈不动,圈外的水,可以先量起来。城东几家绸缎皮货的老字号,一个点一个点排过去:冯家的绸缎庄,三年里铺面换过两个东家;马家的皮货行,账上常年挂着一笔"南边采买"的亏空,铺子却越开越大;还有柴记的茶庄,明面上的东家是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柜上大事小情,都要"请示"南边。每家背后都拖着一条细线,线的另一头,全指向同一个方向:昭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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