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菲和季怀青回到渔女村的时候,台风已经彻底过去了。
天是彻底放晴了的。那种雨后初霁的蓝很透,从头顶一直铺到海平线,中间没有任何云层的遮挡。海面上那些被风暴卷起来的浑浊也被澄净了,浪头矮了下去,拍在礁石上的声音变得温吞而规律。村口的土路上积了几处浅浅的水洼,路面被雨水冲刷过,露出下面发白的砂石层。几个孩子蹲在水洼边拿树枝戳着水面,见到有人走过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玩自己的。
安菲远远地停了一下脚步,看着眼前这幅景象。渔船已经出海了,几只小舢板在海面上随着浪轻轻摇晃,船上的渔民在收网,动作和台风前没有任何不同。岸边有人蹲着补渔网,旁边摆着一碗晾凉了的茶水。一切都像是那个台风从未来过一样——除了海滩上那些被浪推到高处的碎木头和冲断的树枝,还需要人慢慢收拾。
安菲收回目光,带着季怀青贴着墙根走。他们避开了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的几个妇人,绕过了龙王庙前正在清扫空地的两个年轻人,从小路穿到宿舍后墙翻窗进去的。季怀青落地的时候脚在窗台上磕了一下,膝盖弯了一下,安菲伸手扶了一把,被他轻巧地避开。
安菲缩回手,没有说话。
宿舍楼里一楼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安菲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浓重的油墨味和纸张的潮湿气味扑面而来。小黄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大摞翻开的文件,她的头发散了一半,几缕碎发从耳后滑到脸侧,她自己也没有拨回去。小黄的手里夹着一支笔,笔帽被咬出了一排浅浅的齿痕。
邹奕在小黄对面,蹲在地上。他面前铺开了一张渔女村的手绘地图,地图上用红蓝铅笔画了好几个圈,圈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和代号。他的袖口沾了一层灰褐色的泥土,指甲缝里嵌着干掉的泥垢。他似乎已经研究这张图研究很久了,听到门开的声音也没有立刻抬头,只是用手背推了一下眼镜,在图上又画了一个新的圈。
“你们的进展如何?”季怀青率先用颇具魅力的御姐音率先吸引了注意。
安菲和季怀青进来的时候,小黄猛地从桌前抬起头。她的眼神在两个人身上钉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然后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安菲姐!”小黄大梦初醒似的,从焦头烂额的一堆文件中抬头,本就瘦弱的小脸上又加了几分班味。她看到他们倒是精神了不少,“季明哥!你们怎么去了这么久?我和邹哥在宿舍都快打算自己奋战了!”
她绕过办公桌快步走过来,目光在季怀青身上上下扫了两个来回——从头发到衣摆到脚趾尖,确定人完好之后才长出一口气。“我和邹哥在宿舍里都快打算自己奋战了!你俩再不回来我们就要直接冲到龙王庙门口去喊你们名了。”
“多久?”季怀青问。
“两天整。”小黄竖起两个手指,“我们以为你们最多在海里泡一晚上就该回来了。结果一泡两天——”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追问细节又觉得不太好开口,最后只憋出一句,“你们还好吧?”
季怀青点了点头。安菲走到桌边,低头看了看桌面上那些文件。大部分都是印刷体,有几张是手写的,笔迹端正,是邹奕的字。她扒拉了两下,发现内容全是关于房屋结构参数和地基加固方案的,有些页边上还画了草图,标注着“此处承重柱可移位”“此面墙改石砌”。安菲翻了翻厚度,这些文件少说也有三四十页。
“怎么我们两天没来,你们已经在任务里加上班了。”安菲轻轻笑了一声,放下文件,在小黄搬来的椅子上坐下。她把这两天的经历从头捋了一遍说给两个人听:被浪卷到小岛上,醒来遇见那个长着蛇尾鱼鳍的女人,发现她就是被献祭的第一个女孩,方大厨的脸是她从海里捞的人皮面具,她几百年里捞了所有被投入海中的少女但没有一个活下来。
“你能听见龙王——那条——那姑娘的话?”邹奕有些惊讶地推了推眼镜。
“是,”安菲倒是挺镇静,只是有些若有所思,“或许和我能听见那龙王的叫声而别人听不到一个道理吧。”
“那你们呢?你们这两天进展怎么样?”季怀青顺势坐在了村支书接待客人用的那张红木沙发上,“这个房屋重建的事,开展得还顺利吗?”
邹奕把那支笔从手里放下来,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叹出一口气。那个“叹”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了足足三四秒,尾音还带了点自嘲的震颤。“别提了。”
安菲看着他丧气的样子愣了一瞬。邹奕平时是一个情绪起伏不大的人,前置任务里第一次见时他戴着眼镜分析线索,第二次在渔女村碰面的时候他自我介绍“地质研究员”时语调平得像在读说明书。能让这种人叹气叹出尾音来,确实是个难啃的骨头。
“季明哥,你是没看见,”小黄叉着腰就激情开麦,“那些个村民听到我们要重建房子,都把我们当瘟神躲的。”
她走到窗边指了指外面。安菲顺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村道上确实有几个妇人在走动,但看到宿舍楼这个方向有人影就快步绕开了,像在躲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而且这次台风只是雷声大雨点小,没掀起多大的浪,只冲坏了三四户的檐角和围墙,连一栋完整的屋子都没倒。村民都觉得是龙王殿下显灵,觉得献祭起了作用。我们去跟人家说‘房子可以修得更好’,人家看我们的眼神就是我们想拆了龙王殿的庇佑,想引来龙王的怒火。”
“我们这两天挨家挨户地做思想工作,可没有人信我们能建出不受台风干扰的房子。”邹奕无奈非常,向着桌上的文件贡献了一个白眼。
邹奕从桌面上翻出一张新画的示意图推过来。图上的线条比他的手绘草图规整了很多,大概是小黄帮忙誊写过的。“我已经算好了改良地基需要的材料和施工工序,”邹奕说,“这跟传统的平原打桩不一样,得用交叉钢架撑底,再灌混合沙浆。材料是有的,村里杂货铺后头堆了不少年前修堤剩下的钢材。只要村民愿意配合,两个月内就能盖出第一栋示范房。”
“两个月?”季怀青开口了,“我们的任务是一个月。”
邹奕的手顿了一下。他看了看那张图,又看了看季怀青,嘴唇动了动但没找到合适的措辞。
安菲注意到季怀青的目光一直压在那张图上,然后他开口说了第二句话:“如果示范房盖得比想象中快,遇上更大的台风,我们的方法建的房没事,原来的房子倒了一片,不需要我们去劝,自然有人会信。”
“可是台风刚刚过去,”安菲几乎立马驳了季怀青的话,“更大的台风,不一定就会在这个月里来。而且更大的台风还意味着更大的人员伤亡,且不说人员安全问题,万一村民又觉得是我们的做法惹怒龙王降下天罚呢?”
屋里安静了几秒。安菲说得没错,这套逻辑在渔女村这种地方是锁死的。台风来了房子塌了是龙王发怒,台风来了房子没塌是龙王收了祭品心软了。好和坏都是龙王决定的,跟房子的墙有多厚地基有多深毫无关系。他们要想打开这个结,就得从别的地方下手——让这个因果关系在村民眼前断裂一次。
安菲转向邹奕:“有没有什么方法,能在不靠台风的情况下,直接证明你的建房方法更稳?”
邹奕推了推眼镜,目光重新回到那张图上。他的手指在图纸上划了几条线,停在了一个标着“滩涂边缘”的位置。
“有倒是有。”他的语速慢了下来,像是边说边在脑内计算着什么,“涨潮的时候,这个位置的水流冲力相当于中小型风暴的横推力。我们不需要等台风,只需要在海边那一段滩涂旁边先做一个地基模型,用我的方法建一座小尺寸的样板房。涨潮的时候让水泡着,退潮之后看结构的变化。水流的冲击是现成的测试材料。”
“能建得起来吗?那块土质如何?”安菲问。
“土质偏沙,但还没到纯沙地。底下有一层硬质黏土垫着。”邹奕摘了眼镜用衣摆擦了擦又戴回去,“施工难度确实大一些,潮水每天涨两次,得卡着潮位干活,还有材料防水的问题。不过我有信心能建。我算过了,材料人手到位,一周之内能把骨架搭起来。”
“好。”小黄第一个应声。她从桌子旁边站起来,开始弯腰把那些散落的图纸一张张收起来叠好。安菲和季怀青也站了起来,几个人在办公室里把需要的工具和材料都拿齐了。
到了那块可以建造的土地,他们才想起来一件被忽略的事——没有人工,怎么建房?
他们四个虽说要头脑有头脑,要方案有方案,要激情有激情的,可毕竟几个月前都活在科技发达的新世界(虽然已经末日),而且还都是些研究所、文明所的高级白领,会什么苦力活啊。。。。。。
“不如问问村里人有没有人愿意帮忙?”安菲提议。
得到肯定回答后,安菲转头走向了海边正在准备收网回家的渔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