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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塘（第1页）

三天过得又快又沉。

今天龙王娶妻的日子，也是台风正式登陆的日子。

早上五点多，安菲被窗外的声音吵醒了。那声音不是风声——风声已经连续响了三天，她已经熟悉了那种持续的低吼——而是一种更具体的、更密集的动静。人群的脚步声、喊声、还有木板被搬动时撞击的闷响。她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看见宿舍门前的土路上正有一列人往海滩的方向走。走在最前面的是老村长，换了件更正式的黑褂子，手里端着一个铜盆。他身后跟着七八个青壮年，每两个人抬一样东西——八仙桌的桌板、桌腿、香炉、供品筐。再后面是一辆平板车，车上放着一个铁笼子。

安菲的心沉了一下。她看清了笼子里的人。季怀青被绑了手脚站在笼子底上，头微微垂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风把他的头发吹散了，乱糟糟地糊在脸上。

安菲转身冲出门。

她跑到小黄和邹奕的房间门口猛拍了两下门板。门几乎同时开了——两个人已经穿戴整齐，小黄手里攥着个大喇叭，邹奕背着他的帆布包。他们显然也听到了动静。

“走吧。”邹奕说。三个人没再多说一句话，快步下楼跟上了人群尾巴。

海滩上已经聚了很多人。安菲数了数大概有一百多号，几乎全村能出门的人都来了。他们围在滩涂边缘一块相对平整的沙地上，中间搭起了那张八仙桌。桌子腿插进沙子里，但沙层太松，桌面一直在晃——风太大，桌面的供品盘子叮叮当当地碰着响。

老村长站在桌子正前方，面朝大海。他手里的香被风反复吹灭，旁边有人举着挡风的油布替他挡着，他才能把香重新点燃。燃了灭，灭了又点，一根香点了七八回才勉强烧起来。老村长举着那根只剩下半截的香，拜了三次，嘴里念着什么，声音全被风吹散了，只有他的嘴唇在动。

村民们在后面跪了三排。膝盖陷在湿沙里，裤腿全被海水浸湿了，但没有人站起来。有几个年轻的媳妇抱着孩子也跪着，孩子被风刮得哭，她们就捂住孩子的嘴。

海浪在涨潮。安菲站在人群最外圈，看着海面在短短十几分钟内往滩涂上推进了好几米。白色的浪头现在拍在八仙桌的桌腿上了，溅起来的水花把供品打湿了一半。老村长终于把那根香插进了香炉里，然后退后两步，一撩褂子下摆，跪在了沙地上。

“请龙王殿下收下祭品！”他的声音在这一刻压过了风声，沙哑但高亢，“保佑渔女村平安！”

身后那几个青壮年走上前来，解开了绑在鸡鸭鹅腿上的绳子。那些禽类在八仙桌的桌面上扑腾了几秒，被浪头一扫就卷进了海里。鸭子在浪里翻了个身浮起来又被下一波浪压下去，鸡的翅膀扑了两下就看不见了。然后是水果筐，倒扣进海水里，瓜果滚了一滩，被浪卷着往深处拖。

最后是铁笼子。

两个壮汉一左一右抬起了平板车的车把，倾斜，笼子滑下来，在滩涂上碾出一道深沟，然后被第三个人一脚蹬进了浪里。铁笼子入水的时候溅起一大片水花。

他被一脚踢下了翻涌的大海、吃人的大海。去供奉所谓的龙王。

围观的村民开始欢呼。那种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被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尖锐的、近乎痉挛的释放。

“龙王收了！”“今年有指望了！”“保佑啊！”安菲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些跪在沙地上的面孔——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双手合十朝海面拜了又拜。她看见王家嫂子也在人群里，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着。老王哥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按在她的后背上。

他们到底在欢呼什么？在欢呼龙王接受了祭品吗？在欢呼为村里操持十多年的村书记终于没有违背什么可笑的天命吗？欢呼难道会让村里的房子都好好的吗？

真正在村里做了好几个月书记的安菲，此刻心里五味杂陈。

人群在欢呼之后开始松散。有人站起来拍膝盖上的沙，有人弯腰捡被风吹走的草帽，有人开始沿着滩涂往回走。这时小黄和邹奕动了。

邹奕站到了自己带来的凳子上，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个大喇叭。小黄从他手里接过喇叭，深吸了一口气，把喇叭口对准了正在散去的人群。

“各位村民，请等一下！”

喇叭把她的声音放大了好几倍，尾音在风里被撕碎了又拼起来。前排几个人停住了脚步，转过头来看她。后面的还在走，有人回头张望了一下又继续挪步了。

“我们是省地质规划院的考察员，”邹奕的声音从小黄身后传出来，双手撑着膝盖微微前倾，尽量让自己的脸和声音对着人群，“昨天来过的，你们很多人见过我们。我们有几句话想跟你们说，关于你们家的房子。”

人群的流动速度慢了一些。更多人的脚步停了下来。

“你们家的房子地基有问题，”小黄的声音高了一些，她的嗓子有点劈，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死，安菲在风声里听得清清楚楚，“建在沙土上用的不是沙土的地基方法，海浪一打就容易塌。跟龙王没有关系，跟台风也没有关系——是房子本身不够结实。”

有人开始议论了。低低的、模糊的交谈声从人群里浮上来，像一个正在发酵的面团。安菲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转了半个身，皱着眉头看小黄，嘴唇动了动但没说出话来。

“你们不是来劝你们不拜龙王，”邹奕接了过去，“我们只是来告诉你们房子可以怎么改。改完了以后台风来也不会塌。你们不用每年都——”

他没有说完后半句。人群里忽然有一个女人尖着嗓子喊了一声：“你们懂什么！”然后周围有几个声音跟着附和她。安菲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但那种情绪是统一的——拒绝。

安菲没有继续听下去。她趁着人群的注意力被小黄和邹奕吸引过去的时候，从最边缘的缝隙里溜了出去。

她跑向海边。

小黄和邹奕趁着村里人最齐的时候，开始用通俗易懂的话给村民科普海边居民房建造的特殊性和方法——不管他们想不想听，会不会听，听不听得进去，觉得有没有用——此举，主要也是吸引村民注意，给安菲机会去救季怀青。

照所谓的规矩，新娘入水是不能救的。

风迎面撞在她身上，雨斜着打在脸上，她跑过那段退潮后裸露的滩涂时脚底陷进湿沙里，每一步都要拔出来再踩下去。海水已经涨到了平日里最高水位线的位置，浪头的白沫卷着碎木头和垃圾拍上来，退下去的时候在沙面上留下一层暗色的湿痕。

安菲没有犹豫。她蹬掉了鞋，脱了外衣一头扎进了海里。

季怀青，你一定要撑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