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女村的头几个月,日子平静得像一潭被风吹皱又自行抚平的水。
安菲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推开办公室的木窗,就能看见海面上浮起的那层淡金色薄雾。渔村的清晨有一种独特的韵律——先是渔船的马达声远远地嗡嗡响起来,然后是女人们在海滩上晾晒渔网的泼水声,再然后是孩子们光着脚丫跑过石板路的啪嗒声。安菲端着搪瓷缸子靠在窗边,喝一口凉了半宿的白开水,感觉五脏六腑都被这种日常的烟火气熨烫得妥帖。
季怀青比她起得还早。安菲偶尔能在清晨的雾气里看见他的身影——白衬衫的袖口总是卷到小臂中段,腋下夹着一摞教案,低着头快步穿过村口那条土路。他教语文和数学,有时候也教地理。有天安菲路过学校窗口,听见他正在给孩子们讲洋流和季风的关系,声音平稳,语速适中,末了还补充一句:“所以你们以后出海打渔,要会看风向。”底下几十个小脑袋齐刷刷地点头,阳光照在他们后脑勺上,暖融融的。
他们各自按部就班地生活着。安菲处理村里那些鸡毛蒜皮的政务——哪家修房要批地,哪家老人需要补助,村里那条被雨水冲坏的路什么时候开工。季怀青教他的书,课余时间帮学校整理了图书角,把那些堆在角落发霉的旧书一本本晒过太阳再归架。他们偶尔在食堂碰面,隔着两张桌子各自低头扒饭,偶尔交换一个眼神,然后迅速移开。
但有些事情是水底的暗礁,水面看不见,船划过去的时候却会刮得船底呲呲响。
比如那份村民可献祭统计表。安菲的办公桌玻璃板底下常年压着它——一张A4纸打印的表格,上面列着村里所有十三岁到三十岁的未婚女孩姓名、年龄、家里有几口人、父辈的职业。表格的边角被翻过太多次,折痕处已经发白起毛。安菲每次趴在桌上批文件时,那张表格就隔着玻璃板贴在她的手腕下面,像一张沉默的、未曾合上的眼睛。
季怀青也在某次来办公室交材料时瞥见过那张表。他没有说什么,但从那天起,他周末开始往龙王祠的方向散步。有时候他会在祠门口站一会儿,数一数香炉里的残香,有时候他会问路过的老人几句关于龙王祭祀的旧事。那些老人大多含糊其辞,只说“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然后匆匆走开。
几个月下来,安菲不得不承认——她开始喜欢这里了。喜欢凌晨渔船的汽笛声,喜欢傍晚炊烟混着海腥味的空气,喜欢那些冲她咧嘴笑着露出豁牙的孩子。甚至对那些捧香跪拜龙王祠的村民,她也很难生出纯粹的恨意。她看着他们晒得黝黑的脸、粗糙开裂的掌心、雨季来临时恐慌的眼神,心里浮上一种复杂的怜悯——对于这片贫瘠土地上的人来说,信仰有时候是唯一的绳索。虽然那绳索可能勒住喉咙,但在他们眼里,总好过坠入深渊。
她不知道下一次致命游戏什么时候来。有时候望着香火旺盛的龙王祠,她甚至会想:如果祭祀真的能让这些人觉得安全,如果真的能换来一年的风平浪静——那这信仰,真的算是糟粕吗?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打了个寒战。
转变来得毫无征兆。
台风预警是三天前发布的。气象台的红色信号挂满了电视屏幕的角落,数值预报图上那条螺旋云带像一只缓慢睁开的眼睛,正朝着渔女村的方向移动。安菲和季怀青两个末日幸存者见了这种级别,眼皮都没多抬一下——他们在远东研究所见过地幔裂缝喷出的岩浆雨,见过海水被飓风卷到四百米高空再砸下来的场景。区区一场台风,在历年的物资准备里,不过是“需注意”级别。
但村里人慌了。
台风预警发布的当天下午,安菲就发现整条街空了大半。平时在滩涂上挖蛏子的妇女不见了,村口大树下下棋的老头消失了,连那些满村乱跑的半大孩子都没了影踪。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很轻但很密的恐慌——像有蜘蛛在每个人的后颈上爬,看不到,但感觉得到。
第二天早上,季怀青匆匆敲响了安菲办公室的门。安菲抬头,看见他一向整洁的白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扯出了一角,领口的第一颗扣子也松开了——这个人在远东研究所里被那颗陨石砸穿屋顶的时候都没这么狼狈过。
“学校空了。”季怀青压低了声音,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三十七个学生,一个都没来。”
安菲手里的笔“咔”地掉在了桌上。
他们几乎是小跑着去的。安菲跟在季怀青身后,穿过那些熟悉得几乎闭上眼都能走的巷子。平时这个时间应该有老人坐在门槛上择菜,应该有鸡在路边刨食,应该有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声。但今天什么都没有。门窗紧闭,有些甚至从外面上了锁,像整个渔女村在一夜之间被搬空了。只有远处龙王祠的方向,隐约有钟声在沉闷地响。
“去老王哥家。”安菲加快脚步。老王哥是村委班子里的主力,平时任何事务他都是第一个到场,今天居然也没来村部签到。
老王哥的院子在村东头,两间平房围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天井,天井里晾着几串干鱿鱼,海风一吹晃晃悠悠的。安菲敲了好几遍木门,声音一声比一声急,但门内始终没有回应。季怀青绕到侧面,从窗户缝里望进去,转头对安菲摇了摇头。
就在安菲准备破门而入的时候,门开了条缝。
王家嫂子从门缝里露出一张脸,青灰色,嘴唇干裂,眼底有重重的黑眼圈。她看了安菲一眼,像是没认出来人是谁,然后一声不吭地掉头就往屋里走,把门敞在那里,像一具张着嘴的僵尸。
安菲和季怀青对了一个眼神。安菲的手在身侧攥了攥拳,然后跨进了门槛。
屋子里光线很暗,所有的窗户都从里面贴上了报纸,只有灶台上那盏十五瓦的灯泡亮着昏黄的光。老王哥坐在床边,面前的矮桌上摆着一碗凉透了的粥,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米皮。他的嘴唇上还有米粒的残迹,但显然已经很久没有继续吃了——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床底下。
床底下塞着一个大箱子。木头做的,尺寸约莫够蜷进一个十岁的孩子。箱盖紧闭着,但从缝隙里时不时传出轻微的声响——像小动物的爪子刮挠木板的“沙沙”声,间或有极短促的、被压抑住的啜泣。
安菲深吸一口气。她蹲下身,目光和老王哥平齐。这个平日里风风火火、嗓门比海浪还高的汉子,此刻缩在床沿上,肩膀塌着,像被抽去了骨头。
“老王哥。”安菲尽量放轻声音,“你家的珍珍呢?”
老王哥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像被烙铁烫了一样弹了一下。他“腾”地扑到床沿上,双手按住床板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我们家。。。。。。没有叫珍珍的,”他的嗓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被强行拽出来的,“你记错了。”
安菲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神里的恐慌和绝望太浓了,浓到几乎要凝结成液体从眼眶里溢出来。她见过这种眼神——在末日庇护所里,那些把自己的孩子塞进地下通风管道、然后对着巡查人员说“我没有孩子”的父母,脸上就是这样的表情。
安菲的目光又转向床底下那个大箱子。木箱的侧面有几道新鲜的抓痕,在微弱的灯光下看得分明。箱盖的缝隙处夹着一角淡粉色的布料——安菲认得那块布料,是珍珍夏天常穿的那件碎花小褂的袖口。
季怀青站在她身后两步的地方,显然也看清了。他没有说话,但他的鞋尖往外挪了半寸,身体微微侧过来,像是做好了随时上前的准备。
“王哥,”季怀青开口了,声音刻意放得更平更慢,带着一种在课堂上安抚恐慌学生时用的语调,“我们没有什么恶意。就是台风要来了,过来看看你们缺不缺什么生活物资。你要是缺米缺油,村部还有——”
老王哥的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他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嘴唇开合了好几次,却只能发出意义不明的气音。季怀青见他的情绪似乎有所松动,往前迈了一小步,手朝着床底下的木箱方向探了过去——
“别过来!”
老王哥突然炸了。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猛地从床上弹起来,一把甩开季怀青伸出的手,力道大得让季怀青踉跄了一下。他站在床前,双臂张开挡在木箱前面,胸脯剧烈起伏,眼睛充血发红。
“我不知道!”他对着安菲和季怀青吼,声音已经破了音,“我们家没有女儿!你们走!走了!”
“砰”的一声,木门被人从外面直接撞开。门板撞在墙壁上弹回来,又被一只满是老茧的手按住。三四个皮肤黝黑、肩膀宽阔的青壮年鱼贯而入,把本来就不大的屋子挤得更加逼仄。其中两人径直走向季怀青,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
安菲的后脑勺忽然一凉——一只手从后面捂住了她的嘴。粗粝的掌心堵着她的口鼻,海腥味扑面而来,虎口处的老茧硌着她的颧骨。安菲挣扎了一下,但那只手臂像铁箍一样纹丝不动。
是老村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