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房子里安静地出奇。
白瓷砖墙壁反射着日光灯惨淡的光晕,把每个人的影子拉成长长短短的灰块。空气里还残留着万福消失那一刻的微凉,安菲垂着头,盯着脚边那滴正在渐渐干涸的眼泪——水痕的边缘开始收缩、变淡、最后只剩一圈极浅的印记。
小黄的啜泣声是房间里唯一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压抑着什么更沉重的东西。安菲侧耳听了三秒——那种哭法像是真的在难过,抽噎的间隔不太规律,偶尔会有一声被强行咽回去的倒吸气,喉间发出细碎的“咕”声。如果是装出来的,那这个演技可以去拿奖了。
安菲开始在心里过筛子。
邹奕。他所有的分析都紧扣规则和已知信息,他的推理链条虽然粗暴但逻辑自洽。他推眼镜的动作很自然,是下意识的肌肉记忆;他的恐惧也很真实——毒烟房里他几乎站不住,那种踉跄的步伐不是装出来的。安菲在末日见过太多伪装者,邹奕不像。他就是一个被丢进这场游戏里的普通地质学家。
陈菲。安菲想起那双在传送门前与自己平视的眼睛。她们的思考路径高度重合,安菲甚至能预判陈菲下一秒会做什么。这不像巧合,倒像是。。。。。。同行。这在末日前的远东研究所里,被称作“同频”。通常只有经过相同训练、阅读过相同资料库、使用过相同推理模型的人,才会产生这种同步率。
陈紫萱。从第一间房就开始尖叫、哭泣、往别人身后躲的女高中生。她每次的反应都精准地踩在“普通少女面对恐怖时该有的表现”上——看到木偶就哭,看到毒烟就慌,进入新房间就往陈菲怀里扑。虽然标准得有些刻意,可对不谙世事的高中生身份来说,又挺正常的。
小黄。安菲把目光转向那个低着头的白领女人。小黄的抽泣渐渐平复了,她用袖口擦了擦眼睛,抬起头时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嘴唇微微发白。是一个受到了惊吓但正在努力恢复的普通人模样。但“普通人”在末日是最危险的身份——因为没有参照系,你永远无法判断一个人的“普通”是真是假。
“我们找到的那把钥匙呢?”邹奕念叨了好几遍“为什么不是”后,此刻终于调转了思维方向,“万福翻出来的那把铜钥匙——怎么不见了?难道跟着他一起消失了?”
对啊!钥匙呢?钥匙是万福找到的,难道和他一起消失了吗?
“在我这。”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安菲猛地转身,看见陈紫萱正从她的校服口袋里掏出一枚铜色的小钥匙。钥匙在她掌心里反射着日光灯的黄晕,确实就是万福从木偶残肢里翻出来的那一把。
“我是最后一个进传送门的,”陈紫萱解释着,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钥匙是在进门之前捡的,可能。。。。。。可能是万福不小心掉在地上的吧。”
最后一个进传送门。
安菲清楚地记得,当时她提议“大家一起走”,但最后是她和陈菲并肩进入的,小黄紧随其后,邹奕和万福一前一后,而陈紫萱——安菲努力回忆那个画面——陈紫萱确实是最后一个。当时安菲以为她只是胆小不敢靠近传送门,但现在回想起来——胆小的人应该紧跟着冲进去才对,因为落后意味着被单独留在危险里。
为什么?
她不是最喜欢抱团了吗?怎么陈菲先走后她就成了最后一个进门的呢?她向来最容易害怕了。
还有一件被所有人忽略了的事。万福翻出钥匙之前,是谁最先碰了那堆木偶残肢?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安菲脑子里滋生。她攥紧了自己兜里的粉色棒棒糖,塑料棒硌着她的指节。
“给我吧,”安菲抢先一步,在邹奕开口之前就朝陈紫萱伸出了手,“我来试试开门,我离门最近。”
她伸出手的速度很快,手指精准地捏向钥匙的顶端。但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钥匙的同一瞬间——另一个硬物也碰到了她的掌心。安菲低头一看,陈紫萱的另一只手里握着那根粉色的棒棒糖,塑料棒正抵在安菲的虎口处。
来不及让她震惊。安菲本能地松开了手。
“叮——”
两把钥匙同时落在地上。铜色的小钥匙和一把全新的银白色钥匙,在白色瓷砖上弹跳了一下,发出尖锐的金属撞击声。银白色的钥匙款式和铜钥匙一模一样,只是材质不同,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冽的光芒。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了地面上。
“你私藏钥匙!”陈紫萱——不,巨婴宝宝开始极力争辩,努力甩锅,尽力转移话题,“你是巨婴宝宝!你一直没拿出来过!”
“是吗?”安菲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掏出了另一样东西——那段她偷偷藏起来的木偶小腿。在木偶房的混乱中,有一段断裂的木头肢体滚到了安菲脚边,她当时不动声色地用鞋尖把它拨进了自己的影子下面,然后趁所有人都在关注万福手里的钥匙时,弯腰捡起来塞进了口袋。她那时只是凭直觉留了一手,现在这个直觉凑效了。
“叮。”木偶小腿碰到陈紫萱的瞬间——
第三把钥匙落在地上。一把暗红色的钥匙,比前两把都要小,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在日光灯下泛着陈旧的暗芒。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