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八戒走在最后头。
不是他愿意走最后头。是那匹马走得慢,马驮着师父,师父昨儿个在地上滚过一回,腰直不利索,马就跟着慢。沙僧牵马走中间,大师兄走最前,倒拖着棍子,棍子头在地上拉出一道印。
八戒在最后。他肩上扛着耙子,九个齿,第三个齿缺了个尖,是上月过河的时候磕在石头上磕的。
他把包袱颠了颠。
包袱里剩一个半饼,还少了一角。
少的那一角是他掰出去的。他早上省下来藏在怀里,本打算后晌饿的时候吃。后晌他掰了小半个出去,掰的是小的那半个,掰完他就后悔了,后悔到这会儿。
他又数了一遍。
一个大,一个小半个。小的那半个边上硬了,中间还有点软。他捏了捏,捏出五个印子。
他把包袱系上。
二
他没敢看。
大师兄把那根针从耳朵后头取下来的时候,八戒就把脸扭开了。他扭得很快,快得他自己都觉得丢人。他扭开脸去看路边的石头,看石头缝里的草,看天上那块云。
他扭开脸之前,那根棍子已经举起来了。举在他头顶上——不是八戒的头顶,是那个老太太的头顶。
八戒等着那一声响。
那一声来晚了他说的出来的是"来晚了",来晚了多少他也说不出来。他后来跟谁都没提过,连跟沙僧都没提。他也不是不敢提,是提了没用。提了人家要问晚多少,他说不出来,人家就说他看错了。
他没看错。他耳朵好使。他等那一声等得脖子都硬了,它才响。
响的是闷的,不像打在石头上,也不像打在土上。
三
走了一程,八戒回头。
他回头是因为他想起一件事:他那小半个饼,掉在地上了。
他明明看见它掉下去的。那老太太散的时候,饼从她手里脱出去,落在土里,翻了个身,正面朝上。他走过去的时候绕了一下,绕出个弧,他低头看了那饼一眼。
他想捡。
他没捡。
他没捡是因为师父在马上看着,沙僧牵着马也看着。捡了要解释。解释什么?解释一个妖精掉在地上的饼?他解释不清。
他绕过去了。
走了二十步,他回头。
他回头的本意是再看一眼那饼。
他看见的不是饼。
是路上那一摊。
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