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世界的阳光比网络中的要刺眼得多。
林深睁开眼睛的第一秒,就被头顶的日光灯晃得眯起了眼。他躺在方晴实验室的那张医用躺椅上,头上还戴着那个银灰色的神经接口头盔。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长时间的静止不动。
他花了将近一分钟才重新适应了重力,撑着扶手慢慢坐起来。头盔被取下来的时候,他感到一阵眩晕,扶着额头缓了好一会儿。
“别急着动。”方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在网络里待了将近四十个小时,身体处于深度休眠状态。需要一些时间来恢复血液循环和肌肉协调性。”
林深眨了眨眼睛,视线逐渐聚焦。他看到方晴站在另一张躺椅旁,正在调试设备。那张躺椅上躺着一个人——苏晚。她的头上也戴着一个神经接口头盔,胸口的起伏平稳而有规律。
“她还没醒?”林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她的意识正在逐步从网络中撤离。”方晴看着显示器上的波形图,“她的情况比你复杂。她的意识碎片刚刚完成整合,需要更长的时间来适应完整的自我认知。预计还需要一到两个小时。”
林深点了点头,从躺椅上站起来。双腿有些发软,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到苏晚的躺椅边。
她看起来很安详。和网络中那个苍白虚弱的形象不同,现实中的她面色红润,呼吸平稳,像是只是在午睡。她的手指微微蜷曲,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任何被长期囚禁的痕迹。
“她的身体一直由母树的营养供给维持。”方晴像是看穿了他的疑问,“所以没有出现肌肉萎缩或其他长期卧床的并发症。从生理上说,她只是睡了一觉。”
“睡了三年。”林深纠正道。
“对她来说,可能只是一瞬间。”方晴说,“母树网络中的时间流速和现实世界不同。她在网络中度过的那些岁月,在现实中可能只是一场漫长的梦。”
林深在苏晚的躺椅边坐下。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指尖是温热的,脉搏在皮肤下跳动,真实而有力。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谢谢。”他说。
方晴没有回答。她默默地收拾着设备,给他们留下了独处的空间。
大约过了一个半小时,苏晚的眼皮动了动。
林深立刻注意到了。他屏住呼吸,看着她睫毛的颤动——先是微微抖动,然后缓缓睁开。
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和网络中一模一样。但和网络中不同的是,这双眼睛里有了焦距,有了神采,有了属于活人的光芒。
她看着林深,眨了眨眼睛,然后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你还在啊。”她说,声音有些含糊,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我说过我不会走的。”林深说。
苏晚试图坐起来,但身体显然还不够协调,刚撑起一半就又倒了回去。林深伸手扶住她的肩膀,帮她把靠背调高了一些。
“这里是哪里?”她环顾四周,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实验室。
“方晴的实验室。”林深说,“我们回来了。”
“回来了。”苏晚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含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张开又握紧,感受着手指的运动。“这具身体……好久没有用过了。感觉有点陌生。”
“慢慢就习惯了。”
苏晚抬起头,看着他,目光中有一丝调皮的神色。
“那你呢?你习惯了吗?”
林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说实话,还有点不习惯。”他说,“在网络上待了那么久,总觉得自己的身体是假的,随时可能会消失。”
“那我们来做个约定吧。”苏晚伸出手,竖起小拇指,“每天提醒对方一次——你是真的,我是真的,这个世界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