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寿宫的问询悄然落幕。
许知夏、苏云晚、雪清沅三人躬身退出殿门,踏着晚秋微凉的宫风,沿绵长肃穆的白玉甬道缓步而归。太后方才仅浅问家世品行,语气温和,并无苛责刁难。
可深宫行路步步藏锋,无人敢有半分松懈,三人始终敛息静立,仪态端严,不敢有丝毫失仪。
一行人行至宫道中段,澄澈天际骤然滚来一阵沉钝钟鸣。
铛!铛!铛!
六声钟响,厚重苍凉,穿透层层朱墙黛瓦,覆压整座繁华上京,声声落得清晰分明。
大夏礼制严明,六钟为哀,唯中宫国母薨逝,方可鸣此丧钟。
方才尚且萦绕人间烟火的紫禁城,刹那死寂。秋风倏然凝滞,木叶无声坠落,往来宫人尽数僵立原地,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敛藏,窒息般的压抑沉沉席卷四野。
随行伺候的嬷嬷浑身剧震,血色瞬间褪尽,双膝一软几欲瘫倒在地,喉头颤栗着挤出破碎颤音:“六响哀钟……是皇后娘娘……中宫归天了。”
一语落地,举世皆惊。
苏云晚瞳孔骤然收缩,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错愕,整个人僵在原地。素来沉静寡言的雪清沅,眉峰陡然绷紧,无波的眸底掀起汹涌暗流,脚步骤然顿住。
不过数日之前,选秀大典之上,林清照尚且端坐高台,稳掌全局。彼时她虽面色虚白、身形倦弱,却神志清明、仪态端方,从容镇住满场妃嫔,无半分垂死之态。无人料到,短短数日光阴,堂堂大夏中宫,竟骤然陨落,轰然落幕。
许知夏心头沉沉一坠,满腹疑云翻涌丛生。
此前她凭借考古辨识阅历与毒理认知,早已看破皇后衣料之上附着的慢性提纯毒素。依照毒素日积月累的侵蚀速度,林清照本该尚有三月余寿元,绝非这般一夜暴毙的结局。
是沈贵妃一派夺权心切,暗中下手加急催发毒素?
还是深宫之中另有更深黑手,以数种无毒寻常之物相互糅合,相生相克凝出无解骤毒,一夜之间抽空人生机?
前者是急功近利的狠绝,后者是深不见底的阴诡。这一刻,许知夏彻底看清,这座金碧辉煌的宫墙牢笼,远比她预想的更血腥、更诡谲,深宫棋局之深,早已无从揣测。
身侧,苏云晚与雪清沅默然伫立,心底各藏思量,暗潮涌动。
中宫空置,后宫固有格局彻底倾覆,前朝朝野局势亦必将随之震荡。
若能问鼎后位、执掌中宫权柄,苏云晚便有足够底气彻查苏家旧案,为满门冤屈洗刷沉冤;雪清沅亦可借中宫权限,探寻深宫隐秘禁地,追索风晶石钥匙与武稚女帝的尘封秘辛。
蛰伏心底的细碎野心,于无声处悄然生根。
唯独许知夏,无半分权欲觊觎,只剩满心唏嘘怅然。
林清照端庄睿智、品性端方,身居后位却不弄权、不恃尊,恪守本心、温润仁厚,是深宫之中难得通透良善之人。
可身在帝王家,困于深宫局,半生隐忍克制,步步谨慎,终究还是沦为皇权博弈、后宫纷争的牺牲品。
她此前尚且暗自盘算,寻得合适时机隐晦提点一二,或许能为这位无辜的皇后,搏一线生机。奈何世事无常、天意难测,转瞬便人去灯灭,连半句补救的余地,都未曾留存。
……
长春宫内,白幔垂地,素缟覆满整座殿宇。
往日鎏金缀玉、华贵万千的殿堂,此刻只剩无边寒凉死寂。哀乐低回婉转,缠绕梁柱之间,声声凄切,浸满生离死别的悲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