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连日沉郁,处处是化不开的肃穆沉寂,压得人喘不过气。
整座皇宫里,最郁郁寡欢的当属长公主夏婧瑶。
她今年不过十四,心性纯粹剔透,鲜活烂漫,是这座冰冷宫墙里唯一的暖意,也是帝王夏景曜悉心呵护、万般纵容的亲妹。
前些日子,她悉心豢养许久的胖头锦鲤骤然离世,那尾圆滚滚、通人性的鱼儿,是她枯燥深宫岁月里仅有的玩伴。
骤然别离,让小姑娘连日心绪沉沉,做什么都提不起半点精神。
今日天朗风清,御花园暖风徐徐,暖阳铺洒满地,吹散了连日笼罩宫城的沉闷阴霾。
伺候她的王姑姑看在眼里,疼在心底,见天光正好、风色宜人,连忙示意贴身小太监取来备好的精致纸鸢,想借着放风筝的闲趣,哄一哄郁结多日的小主子。
少女的心事本就浅淡,来去匆匆。
纸鸢乘风而起,在澄澈碧空里悠悠翻飞、随风摇曳。夏婧瑶攥着长线,踩着御花园铺满繁花的小径肆意奔跑,清脆的笑声随风漫开,连日积压的烦闷阴郁,顷刻间散了大半。
皇城宫规森严,步步皆是桎梏。也唯有这位被圣上极致疼宠的长公主,敢在禁地御花园肆意嬉闹、放飞纸鸢。换作旁人,早已被斥责僭越失礼,万万不敢这般肆意妄为。
只是世事向来乐极生悲。
就在纸鸢飞至最高最稳之时,天际骤然卷来一阵狂风,劲风呼啸而过,猛地扯紧了纤细的风筝长线。
清脆的“啪”声落地,单薄的棉线应声断裂。
彩色纸鸢挣脱牵绊,顺着风势扶摇而上,悠悠越过宫墙花木,一路飘向才人宫的方向,最终轻轻晃荡,稳稳挂在了一株高大古树的枝杈间。
枝杈横斜突兀,位置刁钻,不算绝顶高危,却也绝非寻常宫人能够轻易触碰摘取。
方才还笑颜明媚的夏婧瑶,身形骤然僵在原地。
微风拂动少女轻盈的裙摆,她澄澈的眼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
委屈来得猝不及防,汹涌又直白。
她的胖头宝宝才刚离她而去,如今连这只陪她散心解闷的纸鸢,也要弃她远去。
深宫孤寂寥寥,寥寥无几的陪伴,她竟一个都留不住。
小姑娘鼻尖一酸,再也撑不住眼底的湿意,提着裙摆不顾身形,朝着纸鸢飘落的方向狂奔而去,脚步慌乱又急切。身后一众嬷嬷太监吓得心神俱颤,连忙快步追赶,连声劝阻。
“公主慢些!殿下当心脚下!”
“主子仔细些,万万不可摔伤!”
杂乱的劝阻声、急促的脚步声穿过层层花木,直直飘入不远处的才人宫院落。
此时的院落里,许知夏、苏云晚、雪清沅三人正身姿端立,跟随教习嬷嬷修习基础宫规礼仪。初入深宫,规制繁琐严苛,三人垂眸静听,院落气氛肃穆规整,一派沉静。
骤然闯入的喧嚣动静,瞬间打破了这份规整的静谧。
众人循声抬眸望去,一抹明艳灵动的红影风风火火闯入院中,径直朝着挂着纸鸢的古树奔去。
少女肌肤莹白似瓷,眉眼干净纯粹,宛若精工雕琢的白瓷娃娃,带着未经世事的天真烂漫,周身不见半分深宫浸染的城府与算计。
这般干净鲜活的模样,在步步为营、人心诡谲的深宫之中,显得尤为难得可贵。
“这便是当今圣上唯一的亲妹,长公主夏婧瑶。”苏云晚压低嗓音轻声呢喃,眼底带着几分了然通透。
雪清沅静立一旁,眸光淡淡扫过院中光景,缄默不语,静静旁观。
许知夏望着树下仰头伫立的小姑娘,心底已然有了清晰定论。
是实打实的天真软甜,不谙世事,被皇权与至亲爱意层层庇护,隔绝了世间所有阴翳的纯白小公主。
树下,夏婧瑶踮着脚尖,仰着白净的小脸,望着枝杈间摇摇欲坠的纸鸢,委屈裹着浓重的鼻音,软糯的嗓音轻轻响起。
“你怎么不飞了?”
“胖头宝宝走了,连你也要离开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