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三日,桃花村都浸在温吞的日光里。风过田埂卷着稻叶的清香,鸡犬声远远近近地散着,平平静静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许知夏的身子早养透了。破庙那夜搏杀攒下的酸痛乏力早散得干净,筋骨气力都回了常态,连腕间的麻绳勒痕都淡得几乎看不见。可在许家人跟前,她依旧是那副淋雨大病的模样——整日倚在床头,脸色白得像蒙了层窗纸,说话声细气弱的,稍坐起来都晃悠悠的,像是风一吹就能倒。
刘氏每日端着糙米汤进来,瞅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只当是这场大病伤了根本。她一边拿勺子搅着碗里的米汤,一边暗自盘算:正好调养几日,养得面色润些,赶在七日婚期一到,顺顺当当送进牛府,半分耽误不得那三十两银子的进项。偶尔她也假惺惺地抹两下眼角,说句“苦了我的儿”,眼底却没几分真心,满是算计的光,嘴里还不忘念叨二弟许知安的束脩总算有了着落。
许知夏都看在眼里,只作不知,垂着眼帘小口喝汤,长睫掩住眼底的清明。这三日的静养哪里是养病,不过是她的缓兵之计。她要时间,要机会,更要把牛家那桩诡异婚事背后的阴私,摸得一清二楚。
到第三日夜里,浓云一层层掩了月色,夜黑得像泼了墨。山风带着潮气吹过村落,扫过屋瓦沙沙地响。院里许大柱的鼾声一阵高过一阵,刘氏也睡沉了,四下里静得只剩墙角的蛐蛐一声接一声地叫。
许知夏缓缓睁开眼,眼底哪里还有半分病弱倦怠,只剩一片沉静锐利的清明。她轻手轻脚掀了被子,褪去身上宽宽大大的粗布睡裙,换了一身利落的短打裤褂,又从柴房摸了把磨得锋快的旧柴刀,牢牢别在腰间。刀身斑驳,满是锈迹磨出来的刃口,却是她眼下唯一能防身的家伙。
十四岁的纤细身子立在沉沉的夜色里,脊背却挺得很直,透着一股远超年龄的沉稳果决。人小,胆大,心定。今夜,她要亲自去一趟青牛镇,闯闯那牛家大宅,看看到底藏着什么鬼。
牛府坐落在镇东桃花溪畔,背靠着桃花山,前临一湾缓水,是镇上人人称羡的风水宝地。坊间都说牛老爷会选地方,依山傍水聚财纳福,才能攒下这偌大的家业,成为方圆十里的首富。
三更天过了,镇上的灯火早灭得干净,寻常人家都睡得沉,街巷里连打更的都不见。唯独牛府里头,灯火影影绰绰的,人影晃来晃去,半点没有深夜该有的静谧,反倒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忙碌。
许知夏敛了气息,沿着墙根绕到府东的山坡上,借着老槐树的繁枝密叶藏住身子。居高临下望下去,府里的动静尽收眼底。
只见厚重的黑漆后门悄没声息地开了,几个穿黑衣的家丁躬身走出来,动作轻得像猫,两两一组抬着一具漆黑的棺木,脚步匆匆地往后山的隐秘山道上去。全程没人说话,连脚步声都压得极低,气氛森然得像结了冰。
深夜抬棺,不入祖坟,反倒往深山里送,绝不是寻常丧葬的规矩。
许知夏眸光一凝,伏在树枝上一动不动,等那队人走远了,才像只狸猫似的悄无声息跟了上去。草叶割着裤脚,露水打湿了鞋面,她都浑不在意,目光只牢牢锁着前面那点幽暗的火光。
一路追进后山腹地,一处隐蔽的半山坳里。眼前的景象,让她心底最后一丝侥幸,碎得彻彻底底。
坳子里挖开了一座半完工的地下陵寝,黄土都是新翻的,砖石堆得满地都是,工匠的工具散落一地,处处都是连夜赶工的痕迹。那具黑漆棺木正安安稳稳地落在墓穴正中,规制齐整,方位端严,看在眼里,只觉得寒气顺着后脊往上爬。
许知夏盯着墓穴的格局,目光如炬。多年考古研学的本能瞬间涌上来——这墓穴依山取势,锁阴聚寒,棺木厚重封魂,整个形制完完全全是给夭折之人配阴婚、筑冥冢的格局,半分活人婚嫁的喜气都没有。
原来如此。
她心底一声冷嗤,眼底掠过一抹彻骨的寒凉。什么高额聘礼,什么急催婚期,什么首富人家的良缘,从头到尾,根本就不是娶妻,是买命。三十两白银,买的不是许家的女儿,是一具鲜活的肉身,是配给傻少爷陪葬的活祭品。
世人都道牛家富贵和善,谁能想到,一方首富的心里,竟藏着这般阴毒的算计。怪不得婚期逼得那样紧,半分都容不得拖延,原是这阴陵就要完工了,那夭折的傻少爷,急着要个活人妻陪他下黄泉。
原主那姑娘,怯懦又单纯,一辈子勤勤恳恳顾家,烧饭洗衣带弟弟,什么苦都吃了。临了却被亲生爹娘卖了,要送进这不见天日的墓穴里,永世给人陪葬,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念及此处,许知夏眼底最后一点暖意也褪尽了,只剩一片冷硬的决绝。山风卷着她的衣角猎猎作响,她立在夜色里,轻声低语,字字都沉得像石头:“原主的因果,我接了。但这无妄陪葬的命数,我替她,彻底斩断。”
她抬眼四望,目光扫过整座桃花山的走势,落向脚下的溪谷,又抬头望了望头顶沉甸甸的积云。山形陡峭,土层松垮,溪谷在这里收窄聚水,今夜云层厚得像要滴下水来,湿气郁结在山谷里散不开,分明是暴雨将至的天象。
什么风水吉地,不过是世人自欺欺人的胡话。在她这个深耕地形地貌、通晓古墓堪舆的考古学者眼里,这片山坳溪谷,根本就是极易引发山洪泥石流的险地,藏着滔天的祸端。天势地利,样样都克着牛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