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年,顾清持也变得忙了起来。膳堂和练功场已经碰不到她了,但教剑法,他们还在固执地坚持着。
红绳上的各种叶子在松枝上挂了又空,空了又挂。
沈临安学会了一个道理:顾清持能来的时候,卯时红绳上一定会有叶子。没有叶子的时候,等也没有用。他固执地每天早上去崖壁旁转一圈,有叶子就等着,没叶子就自己练一会儿,然后赶在辰时前回到练功场,开始早课。日子长了,忙忙碌碌的他竟也习惯了。
二月的天还冷着。崖壁下的空地上,残雪没化尽,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沈临安呵出一口白气,搓了搓手,把木剑从兵器架上取下来。兵器架是顾清持不知从哪搬来的,就靠在崖壁下面,一柄木剑插在上面,旁边还多放了一柄备用的。
他先把立衡站了半个时辰。这是顾清持定的规矩——每次练剑之前,必须先站桩,不能上来就练招式。站到脚底发烫,站到额头冒汗,站到整个人像一棵树一样扎进地里。然后才开始练量势。
量势。第二式。
顾清持教他的时候说:“量势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剑尖感觉的。剑是你的眼睛,也是你的耳朵。对方的力道从哪边来、重心在哪只脚、下一招会往哪边走——这些不用眼睛看,用剑尖感觉。”
沈临安当时点了点头,其实没太懂。但练了几天之后,他慢慢摸到了一点门道。
剑尖指着面前那棵老松树,不刺,就那么指着。剑尖跟着想象中的对手移动,左,右,上,下。手腕要活,剑尖要稳。他第一天练的时候,剑尖晃得厉害,像风里的树枝。第二天好了一点,第三天又好了一点。到了第七天,他能让剑尖在空气中画出一条直线了。到了第十天,他开始试着用剑尖去“感觉”——虽然面前没有人,但他想象有一个人在对面站着,举着剑。他的剑尖跟着那个人动,那个人往左,他的剑尖往左;那个人往右,他的剑尖往右。练到手臂酸了,练到手腕发烫,练到剑尖划出的弧线一个比一个圆。
他收了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磨红了,拇指根部磨出了一层薄薄的茧。不是劈柴磨的那种茧,是握剑磨的,位置不一样,触感也不一样。他用拇指摸了摸那层茧,心想:这是新的。是太衡山给他的。
赵亮问他:“你天天往外跑,到底在干嘛?”
“练功。”
“练功不在练功场上练,跑那么远?”
沈临安没解释。赵亮也没再问。大通铺的规矩——谁都有不想说的事。但赵亮后来偷偷跟陈小二说:“沈临安肯定有事瞒着咱们。”陈小二说:“谁还没点事。”赵亮想了想,也是,就不再提了。
沈临安知道赵亮在嘀咕他,但他不担心。赵亮嘴碎,但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会漏。这是他在大通铺住了几个月之后慢慢摸清的。
顾清持不是每天都能来。
来的时候她教他新东西,不来的时候他练旧的。
“量势不是一天两天能练成的,”顾清持安慰他,“我练了大半年才敢说自己‘接准’了。你慢慢练,不急。”
沈临安点了点头。他确实不急。他知道急没用。剑招可以一天时间说清楚,剑法却是一天一天练出来的,是水磨工夫。就像在街上讨饭,你不能指望第一天就讨到很多。你得天天去,天天等,天天被人骂,天天被人赶。有一天,你会遇到一个心软的,给你一个馒头。剑法也是。你得天天练,天天错,天天被纠正。有一天,你会突然发现——哎,好像对了。
顾清持来的时候,会在红绳上挂上一片新鲜的叶子。走的时候,有时候会把旧的摘下来,有时候不摘。沈临安发现,不摘的时候,叶子会在红绳上挂好几天,从嫩绿变成深绿,从深绿变成枯黄,从枯黄变成干透了的薄片,风一吹就碎了。他把碎了的叶子捡起来,放在怀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它们。但他觉得,这些东西,他以后会想看的。
二月末的一天清晨,沈临安去空地的时候,发现松枝上多了一个东西。
不是叶子。是一只松鼠。
毛茸茸的,灰褐色的背,浅色的肚皮,尾巴卷在身后,两只前爪捧着一个松果,正蹲在松枝上低头看着他。沈临安愣了一下。他在这里练了快一个月,从来没见过松鼠。他抬头看着它,它也看着他。一人一鼠对视了片刻。松鼠把松果一丢,“啪嗒”落在沈临安脚边,然后嗖地爬回了高处的树洞里。
沈临安低头看了看那个松果,捡起来,放在树根下。
第二天,松果不见了。他又在树根下放了一小块饼。
第三天,饼也不见了。他站在树根旁边,往高处的树洞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把耳朵凑近了一点,听见里面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磨牙。
他笑了一下。
从那以后,他每次来空地,都会在树根下留一点吃的。有时候是半块饼,有时候是一把花生,有时候是一小块红薯。他不知道松鼠吃不吃,反正下次再来,东西总是不见了。他从来没见那只松鼠再出来过。但他知道它在那儿。
有时候他练剑练得累了,会坐在树根旁边,抬头往树洞的方向看一眼。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有时他会把手指伸进树洞里去探了探,指尖碰到软软的东西,立刻缩了回来。洞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像是在抗议。
他笑了。
“吓到你了?”他轻声说。
洞里没有回应。
他站起来,继续练剑。
三月,顾清持来的时候,检查他的量势。
“你练了多久了?”
“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练成这样,还行。”顾清持把木剑插回兵器架,“但你只是‘能接住’,离‘接准’还差得远。再来。”
她刺了十几次。沈临安的剑尖从最开始的乱撞,慢慢稳下来。他能感觉到顾清持的力是从哪边来的了——正面、偏右、偏左,甚至能感觉到她这一剑是实的还是虚的。
“你以前真的没练过?”顾清持收了剑,盯着他看。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