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
都是内门弟子,穿着青色的练功服,外罩厚斗篷,三三两两聚在石牌坊下面说话。看见顾清持带着一大帮人过来,都回头看。
“大师姐,这是——”一个内门弟子问。
“外门的师弟们。”顾清持说,语气很自然,“带他们来看看。”
她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沈临安注意到,她特意走在了最前面,把他和赵亮他们挡在了身后一点——不是嫌弃,是怕那些内门弟子用打量的眼神看他们。
山风吹过来,带着雪粒,打在脸上有点疼。沈临安把领口往上拉了拉。他穿的还是那身旧棉袄,新发的那个他没舍得穿,想明天一早再换。
“冷不冷?”顾清持侧头问他。
“不冷。”
“骗人。”顾清持伸手摸了摸他的袖子,“穿这么薄,你新棉袄呢?”
“在柜子里。”
“为什么不穿?”
沈临安想了想,说:“舍不得。”
顾清持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她把披风解下来,往沈临安身上一披。
“师姐,我不冷——”
“我说你冷你就冷。”顾清持已经把披风给他披好了,拍了拍上面的雪,“披着,别废话。”
披风很厚,羊毛的,还带着她的体温。沈临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赵亮在旁边看见了,嘿嘿笑了两声,被陈小二拿胳膊肘捅了一下。
“开始了。”顾清持忽然说。
山下的第一声爆竹响了。
不是平时那种零碎的响声,是炸开的那种——嘭的一声,在夜空中散开,然后是噼里啪啦的碎响。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一锅粥煮沸了,漫了出来。
山下青石镇的夜空被爆竹的光映得忽明忽暗,红的、黄的、白的,一片一片地亮起来,又暗下去。远处的府城,更远处——天边都被映红了。
沈临安站在山门口的石牌坊下面,看着山下那片忽明忽暗的光。雪落在他的肩上、头上、睫毛上,他没有动。
他想起小时候,除夕夜也有烟火。不是这种零碎的爆竹,是礼花,专门有人放的,一朵一朵在天上炸开,金灿灿的,亮得人睁不开眼。他坐在父亲腿边,母亲在旁边笑,哥哥站在台阶上仰头看。那是他记忆里最后一个像样的新年。
后来就没有了。
后来是逃亡,是死人,是饿肚子,是躲在破庙里听外面的爆竹声,把破棉袄裹紧一点,再紧一点。
他以为他这辈子不会再过年了。
“沈临安。”顾清持忽然喊他。
“嗯?”
“新年快乐。”
沈临安转头看她。她的脸被烟火的光映得忽明忽暗,但她眼睛是亮的,一直亮的。
“新年快乐,师姐。”他说。
爆竹声还在继续。远处有人在喊“过年了”,声音从山下传上来,被风一吹,断断续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