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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过回廊咫尺亦天涯（第1页）

连绵数日的秋雨终于停歇。

朝阳破开厚密云层，金辉遍洒靖王府的亭台楼阁。梅院里积下的水洼缓缓收干，青石砖缝还留着湿漉漉的雨痕，十余株老梅虬曲的枝干被雨水洗得油亮，光秃秃枝桠斜斜刺破淡蓝天际，院中浮起一层薄薄清冷晨雾。

一夜无安枕，陆知鸢起身之时，眼底依旧覆着一圈浅浅青黑。昨夜萧玦悄立雨下的那道玄色身影，始终盘旋在她脑海。他恪守约定不越雷池，可那无声的凝望，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罩在这座偏院之中，叫她连独处都不敢彻底放松。

铜镜映出她的容颜。眉峰清浅，眼尾纤长，原本盛满书卷灵气的眼眸，如今蒙着化不开的郁郁。肤色本就白净，经连日愁思，更显单薄苍白。乌黑长发如云垂落肩头，她只取一支朴素木簪，松松挽起垂鬟，鬓边垂落两缕柔丝，半分珠玉首饰也不肯佩戴。

“姑娘，早膳备妥了。”侍女小桃轻步入内，低声回禀。

陆知鸢淡淡应下，移步花厅。粥点精致，她却食不知味。心依旧悬在大理寺的牢狱中，陆家的案子悬而未决，父兄困于囹圄，每一天等待都是煎熬。

用罢早饭，她便携纸笔走到外廊石案旁临帖。雨后风凉，拂动纸页沙沙作响，笔下写的是怀远旧词，字迹清瘦端正，可每每触到相思字句，指尖便会不自觉发颤，墨汁重重洇在笺纸边角。

就在这时，院外回廊传来一阵沉稳脚步声，混杂着下人屈膝行礼的细碎动静。

陆知鸢握着毛笔的手指骤然收紧，笔尖一顿，一滴墨坠落在白纸之上。

是萧玦。

她缓缓放下笔，抬眼望向月亮门。

萧玦一身石青色暗纹常袍，腰间悬一块温润墨玉，走动时玉佩相撞，发出清脆细碎声响。沙场与朝堂淬炼出的刚毅刻在眉眼之间，长眉入鬓，黑眸深邃如寒潭，下颌线条冷硬锋利。只是今日，他周身凌厉锐气尽数收敛，神色沉敛平和。身后两名护卫止步院门口，并不跟随进来，偌大梅院，只他一人缓步走向廊下。

院内嬷嬷丫鬟齐齐躬身：“见过殿下。”

“免礼。”萧玦抬手示意，目光直直落向廊下的陆知鸢。

晨光斜斜铺洒在少女身上，素月白襦裙衬得身形愈发纤弱，鬓间唯有一支木簪，不施脂粉，却难掩书香门第养出的风骨。纵然身陷囚笼，脊背依旧挺得笔直，那双眼睛里交织着感激、戒备，还有一层推拒千里的疏离。

四目相对，空气一时静了下来。

萧玦走到石案对面，刻意留出一步距离，并不向前逼迫。

“雨后天凉，过来看看。另外，有陆家的消息告知你。”

一听陆家二字，陆知鸢心头猛地提起，往前微微倾身，急切压过了心底的防备：“殿下！可是家父的案子，有进展了？”

这些晦暗难熬的日子，亲人的消息，便是她唯一的光亮。

“算不上脱罪的转机。”萧玦声音平稳，“几番在御前周旋，陛下松口，准许家属入监探视。只是名额有限，只允陆夫人一人前往大理寺见陆大人。三日后便可成行。”

巨大的惊喜瞬间涌上，陆知鸢胸腔微微起伏，眼眶骤然发热。多日悬着的心，终于稍稍落地。母亲总算能够亲眼见到牢中的父亲。可转瞬，欢喜又被浓重的酸涩覆盖。

母亲可以相见，唯独她不行。

她如今是以一桩交易被困在靖王府的女子，身份尴尬，一旦在外露面，立刻便会被朝中敌对势力抓住把柄，不但救不了陆家，反倒会把全家再度拖入险境。明明同处一座京城，咫尺天涯，她却连与生身父母相见的资格都没有。

她垂下眼帘掩去眼底失落，再抬眼，深深屈膝一礼，字字恳切：“多谢殿下竭力斡旋。这份情，知鸢记下。”

萧玦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凄楚，哪里看不穿她心中渴望。

“你很想亲自回去见他们。”不是质问，只是一语戳破心事。

陆知鸢直起身，唇角扯出一抹苦涩：“哪有儿女不想念双亲。可我懂利害。我不能露面，不能因一己思念，毁掉所有人得来不易的机会。”

“如今局势紧绷，确实不能。”萧玦颔首，“待风头稍稍平息，我会寻一个稳妥时机，安排你们悄悄见一面。只是此事风险极高，不能给你确切许诺。”

“我明白，我会等。”陆知鸢低声应答。

风卷着枯叶盘旋落下，飘落在石案摊开的笺纸上。萧玦垂眸扫过纸上字句，全是怀远相思的诗文，字里行间念的，从来都不是自己。

沈砚之这个名字，再一次浮上他的心头。

他手掌微攥，心底漫开一阵闷涩。他手握权柄兵马，可以护得住陆家满门性命，可以给她锦衣安宅，却抹不掉另一个少年留在她心底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