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陆府庭院。
赤红的枫叶被秋风卷得漫天飞舞,擦过冰冷的甲片,发出细碎沙沙的声响。
陆知鸢垂着手,静静立在阶前,素白裙角落了两三片凋零的枫红。方才那一声“抬起头来”,低沉厚重,裹挟着久居上位者与生俱来的压迫感,重重撞在她的心上。
她依言,缓缓抬首。
视线再一次对上萧玦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从很小的时候,她便听过靖王萧玦的种种传闻。少年奔赴边关,沙场浴血,斩敌无数,回朝之后手握京畿重兵,天子倚重,可手段凌厉冷酷,凡是与他为敌之人,几乎少有善终。
在陆知鸢过往的想象里,这样杀伐过重的王爷,应当是满身戾气,面目刚猛可怖。可眼前之人,容貌是极致的俊挺,可那双眸子冷得像寒冬深潭,望过来的时候,仿佛能将人内里的心思尽数洞穿。
陆知鸢的心底翻涌着万千情绪。
悲,是父兄身陷囹圄,陆家百年书香门第,一夜之间摇摇欲坠。
惧,是谋逆大罪压顶,满门老小的性命,如今全都捏在眼前这人一念之间。
可更多的,是不甘。
陆家世代忠良,父兄一心为国,何来谋逆之说?不过是卷入皇子权斗,沦为朝堂博弈的牺牲品。
她指尖悄悄攥紧,袖口之下,指节泛出青白,可面上依旧维持着镇定,不肯流露出半分怯懦。
“殿下。”陆知鸢声音依旧清泠,“陆家世代蒙受皇恩,父兄恪尽职守,绝无谋逆叛上之心。还望殿下明察,还陆家一份清白。”
萧玦站在秋风之中,玄色大氅猎猎微动。他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细细端详。少女眼底的恳切,不是刻意装出来的哀求,是发自肺腑的期盼。
见过无数趋炎附势,哭嚎求饶的人,陆知鸢这般,反倒叫他心头那一丝异样,愈发清晰。
他微微抿了抿薄唇,语气听不出喜怒:“案子卷宗确凿,弹劾的奏章堆积御案之上,不是本王三言两语,便能够轻易推翻。”
一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陆知鸢的心上。
她心口骤然一沉,呼吸微微滞住。
果然。
朝堂之事,哪里是只凭一腔清白便能够洗雪冤屈。
她强压下喉间泛起的涩意,眉头轻轻蹙起,往前微微踏出半步,不顾周围林立的兵士,继续开口争辩:“所谓确凿,不过是罗织的证据。殿下,难道只凭纸上文字,便可以定一整个世家的生死吗?”
“世间朝堂,本就不是只讲黑白对错的地方。”萧玦淡淡说道。
他见惯风波,太清楚这其中的弯弯绕绕。陆家卷入储位纷争,无论真假,早已是帝王需要权衡舍弃的棋子。
陆知鸢鼻尖微微发酸。
父兄入狱,族中叔伯被看管,府里老幼妇孺瑟瑟发抖。如果连奉旨督办此案的靖王都不肯施以援手,陆家,或许真的逃不过这场灭顶之灾。
可她不愿意就此放弃。
“那么,便当真毫无转机了吗?”陆知鸢的声音,终于带上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不是怕自己死,是怕满门亲人尽数殒命。
萧玦望着她眼底泛起的水光,那泪珠悬在眼眶之中,偏偏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他沉默片刻,周遭只有秋风呼啸,甲胄碰撞的轻响。
“转机,也并非没有。”
这一句,令陆知鸢猛地抬眼,眸中重新燃起一点微光。
“殿下此话当真?”她急切问道,“还请殿下明示,民女无论如何,都愿意尽力。只要能够保全陆家上下,民女什么都可以做。”
她心中已经做好准备。若是需要上交家产,或是女子入宫为婢,她都甘愿承受。只要能换家人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