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染与沈雾并排走着,夜色里的灯光渐渐模糊,路灯连成一串流动的光河。她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沈雾,轻声问:“你刚才说,你现在不是乐团首席了,是因为……眼睛吗?”
沈雾闻言,抬眼看向林染,右眼的墨色深邃如潭,左眼的雾蓝色却像蒙了一层薄纱,在昏暗中显得有些朦胧。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
“嗯。两年前的事了。”
林染没有再追问,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她知道,有些故事,需要等讲故事的人,慢慢掀开尘封的盖子。
沈雾的目光飘向远处,像是透过夜色,看到了两年前的时光。
“那时候我在维也纳,跟着一个挺有名的西洋乐团。我是团里最年轻的大提琴首席,那时候啊……”他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点自嘲,“总觉得自己前途无量,拉琴的时候,连指尖都带着风。”
维也纳的金色大厅,布拉格的广场,柏林的剧院……那些光影交错的舞台,那些雷鸣般的掌声,那些鲜花和赞誉,曾经是他生命里最耀眼的光。
“后来乐团来威尼斯演出,那场演出很重要,来了很多业内的大佬。演出很成功,谢幕的时候,我站在舞台中央,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云端上。”
沈雾的声音顿了顿,声音的力道重了些。
“演出结束后,我和团里的人分开走了。我想一个人走走威尼斯的小巷,那晚的月光很好,石板路被照得发亮。”
他说到这里,停了很久,久到林染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了。
路旁偶尔有三两行人走过,沈雾望了望他们,仿佛看到了两年前独行的自己。
“然后就出事了。”
沈雾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可林染却能从他微微发紧的下颌线,看出他心底的波澜。
“一辆车,突然从巷口冲出来,速度快得吓人。我那时候正低头看脚下的石板路,听到声音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躲了。”
他的左手下意识地抚上左眼的眼睑,那里的皮肤很薄,能摸到一道浅浅的疤痕。
“车撞在我身边的墙上,玻璃碎了一地。那些碎片,像刀子一样,扎进了我的左眼。”
那一刻的剧痛,像是潮水般淹没了他。温热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倒在冰冷的石板路上,能听到路人的惊呼声,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和汽车尾气的味道,却再也看不清,那晚的月光,有多亮。
“后来我才知道,那场车祸不是意外。”沈雾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丝寒意,“是团里的一个人,嫉妒我占了首席的位置,找人做的。他算准了我会独自走那条小巷,算准了那晚的月光会让我放松警惕。”
嫉妒。多么可笑又可怕的两个字。它像一根毒刺,悄无声息地扎进人心,然后在某个深夜,开出最恶毒的花。
“我的左眼,彻底失明了。”沈雾放下手,看向林染,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一个失去了一只眼睛的大提琴手,还怎么当首席?”
维也纳的乐团,自然是回不去了。那些曾经的鲜花和掌声,那些曾经的梦想和荣耀,都随着那只失明的眼睛,碎成了一地的玻璃碴。
“我没有回中国。”沈雾说,“我留在了威尼斯。找了个小乐团,做了个助理。每天帮他们搬搬乐器,调调音,偶尔也会拉一会儿琴,只是再也不敢站在舞台中央了。”
他怕台下的人,看到他左眼的雾蓝色,怕他们眼里的同情,怕他们背后的议论。他像是一只受伤的刺猬,把自己蜷缩起来,藏在威尼斯的小巷里,不敢再露出柔软的自己。
林染听得鼻尖发酸。她看着沈雾,看着他眼底深处的落寞,忽然觉得,他的琴声里那些挥之不去的惆怅,原来都藏着这样的故事。
“对不起。”林染轻声说。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在这样的伤痛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沈雾摇了摇头,笑了笑:“没事,都过去了。”
可有些伤口,就算愈合了,也会留下疤痕。轻轻一碰,还是会疼。
晚风从海岸线穿过,带着一丝凉意。林染裹紧了身上的外套,那是沈雾的外套,带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
“你呢?”沈雾转头看向林染,打破了沉默,“你为什么来意大利?”
林染的目光落头顶的天空,手里提着她的画夹。她的指尖轻轻划过画夹的边缘,像是在抚摸一个老朋友。
“我啊……”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飘忽,“我是来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