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秋雨终歇,天色渐开一抹薄晴。
滔滔黄河水依旧翻涌浑浊,堤岸劳工往来不息,尘土与水汽交织,裹着乱世民生的粗粝。廉涵将褚清辞妥善安置在河畔一处干净简朴的驿站小院。
这里没有王府的雕梁玉砌、金笼奢华,青砖素墙,木窗竹桌,陈设简单朴素,却干净安宁、无拘无束。
一路千里颠沛,风尘满身,廉涵亲手为她打来温水,备上干净粗布衣裳,细致替她打理一路奔波的狼狈。
他褪去河堤上的泥泞蓑衣,虽依旧面色黝黑、眉眼带着风霜疲惫,却重归了往日温润妥帖的模样。只是这份温柔里,多了历经山河疾苦的沉稳厚重。
连日驻守河工,他日夜紧绷,身心俱疲。可自重逢褚清辞的这一刻起,所有疲惫尽数化作绵长的暖意与庆幸。
白日他依旧去往河堤督工,处理水患公务,不敢耽误万民生计。
暮色归院后,他便寸步不离陪着她。
昔日在京都,二人便是最契合的知己良人,端方君子配温婉佳人,总有说不尽的闲话、聊不完的心意。
如今久别重逢,隔着一场惊心动魄的别离、隔着千里山河的阻隔,话绪更是绵长不尽。
灯下晚风轻柔,廉涵坐在她身侧,嗓音温醇,慢慢与她闲话闲谈。
他讲河南风土,讲沿河百姓的淳朴坚韧,讲水患之下众生皆苦,却依旧向阳而生。
讲治理河堤时遇到的趣事,讲乡民自发扛石护堤、老幼相助的温情,讲官吏摒除私怨、同心防汛的赤诚。
他细细描摹来日的光景,眼底盛着温柔的憧憬,字字皆是对她的补偿与偏爱。
“待秋汛彻底平息,河堤稳固,我便即刻请旨归京。”
“此番亏欠你的新婚良辰、朝夕陪伴,我一一补全。”
“归京之后,我们闲暇时走访亲眷,闲居庭院,煮茶看书。”
字字温柔,句句真心。
他不知京都那场翻天覆地的囚笼纠葛,不知她历经的折磨与屈辱,不知她身心背负的滔天隐痛。
他只满心愧疚那日新婚不告而别,只满心欢喜,终于寻回他的妻,终于能许她一世安稳圆满。
灯光暖软,岁月静好。
褚清辞静静听着,垂眸看着桌前摇曳的烛火,心口密密麻麻的疼,酸涩得喘不过气。
眼前的温柔太真,未来的憧憬太好。
廉涵赤诚坦荡、干净温柔,他值得世间最好的圆满,值得毫无瑕疵的余生,值得一心一意、白首不相离的良缘。
可她配不上了。
她的归来,从来不是干干净净的重逢。
她是带着行宫的阴霾、带着王权的桎梏、带着旁人的骨血,狼狈奔赴而来。
她可以自欺欺人沉溺片刻温柔,却不能一辈子蒙蔽最爱她的人。
廉涵光明磊落,不该被这场肮脏的权谋情爱裹挟,不该一辈子活在谎言与难堪里。
隐瞒是姑息,是辜负,是对他赤诚真心的亵渎。
心头辗转千万遍,那点苟且的贪恋尽数散去,只剩彻骨的清醒与悲凉。
烛火摇曳,映得她面色苍白如纸。
良久,褚清辞抬起布满红丝的眼眸,声音轻得像风,却字字沉重,砸碎一室温柔静好。
“廉涵,别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