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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观（第1页）

即便只剩下魂魄，也依旧能看出东方白俊逸的相貌来，是个仙风道骨的潇洒剑修，更难得他温柔耐心，细细地用故事讲给宣元听，又有趣又有用，比当年逼着她背书的老学究好上千百倍。

他的师祖有位神秘的道侣，但并不与他们同住在山上，师祖只能风雨无阻地频频下山去寻她。

有一年，师祖除妖时受了很严重的伤，只能留在山上休养，他的道侣便上山来照看他。

尚是稚童的东方白便听从师命在跟前帮忙，跑个腿、煎个药，以及把伸着脖子想看看那神秘女子真容的长老拦在门外。便是在那时，他见识到了一种叫做不离咒的有趣东西。

不知师祖什么心思，明明从前殷勤得过分，还被其他同辈嘲笑没出息，如今人真的来了，他倒开始莫名其妙地闹别扭，拉上床帘躲着人，甚至拄着拐偷偷摸摸地避开他的道侣。他的道侣三番五次寻他，他却好似一直在故意折腾人。

师祖母倒没生气，东方白只见她指尖一点血珠消失后，师祖便再不能离她一丈之外，否则就要摔倒在地。

他眼睁睁看着无所不能的师祖摔倒在道侣的怀中，脸红得似要滴血，他新奇地瞪大了眼，然后被师尊捂上了眼。

师尊与自己的师母亲厚，直言不信她那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扬言师祖不过作戏而已。

师祖母依旧不恼，只又弹掉一颗血珠，然后他便见到他那老成持重了半辈子的师尊栽了个大坑。

他老人家不仅把三岁还吃奶五岁还尿裤子的糗事说了出来，而且还把自己的老底抖落个干净：他说自己有时朝着弟子训话时为了忍住不笑会借着广袖的遮挡掐自己大腿；他饭量很大，食堂的大碗馄饨他吃不饱，但不好意思再来一碗，于是卧房总是备着一箩筐点心垫肚子；还有就是，他其实超级害怕大师姐，那个女人从小到达每次切磋都毫不客气，他直到现在做噩梦还会梦见自己被她活活打死在演武台上。

说起旧事，东方白脸上满是怀念的笑，他告诉宣元，那就是真言咒的威力。

他又讲了几种自己在山下游历时得见的咒言，那就比他师祖母的要恶毒得多，有令青年人牙齿松动头发凋落的，有令人周身糜烂痛苦而亡的，还有睡梦中无声无息死去的。

宣元之前还跟着东方白一起大逆不道地笑他师尊的糗事，一边在脑海中想象着一对鹤发童颜的神仙眷侣，听了他后面的话，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东方白告诉她：“咒术亦如利剑，有人拿它穿鱼烧烤，有人用它伤害性命，全看执剑者心意。施术者需要献祭灵力以外的一些东西，比如执念、情爱、寿命等奇怪的东西，所以那人与你什么关系很重要。宣元，你可不可告诉我？”

兜兜转转，还是跟雪卿一样的问题。

在这个她信赖的长辈前，她显出迷惘无助来，犹豫道：“我和他，跟你和雪卿母亲有些像，但我比你还坏，我不只抛弃了他，我还对他犯下了更严重的过错。”

对东方白，她只能说到这里。这世间只有司空净能令她能坦白自己的自私和狠毒，只有在她面前，她才能表露最真实的自己。

那就是两个悔恨的坏人卑劣地在此惺惺相惜了，东方白凄然一笑，她不愿多说，他仍不追问，只温言开解道：“我知道一个驱除恶咒的法子，你备好纸和墨，我写给你，你试一试。”

宣元看看自己的手心，觉得那未必就是恶咒，同时又怕自作多情，无论如何，这东西最好还是消失比较好，她没精神地点点头。

宣元拿着东方白用柳枝写出的扭曲的墨迹往回走。

此时此刻，父母兄长与她恩断义绝，好友远在千里之外，旧情郎是她苦恼的麻烦，秘境中三个臭男人，一个前辈给不了她足够的安慰，一个犟种自身难保，还有一个是个小屁孩，她觉得无比孤独。

遥想当年，烟雨蒙蒙，春风醉人，她在静湖的别院快安了家，于亭台之上窝在贵妃椅中饮酒作乐。

桌上一边放的是父母派人快马送来的绘都城中她吃惯了的点心，另一边是兄长为她新做的有着漂亮的长长飘带的纸鸢。她左手边是低头专心为她烤制鹿肉的未婚夫，右手边是与她相谈甚欢的手帕之交。

她一边跟司空净说着闲话，说前不久母亲带她吃席的喜宴上那脑满肥肠的新郎官，她亲眼所见他穿着喜服还偷偷调戏美貌的侍女。一边手持酒杯喂到安安静静的萧愁嘴边，他就着她的手饮下，温顺地对着她微微一笑。

司空净啧啧两声嫌恶地挪开眼，捏着一枚金丝馅的糕点，意有所指道：“皮儿看着老实顺眼，里头都是花花肠子。”

她便起身揽住好友，拿着酒杯作势也要喂她，笑着奉承道：“这不是有你这能看穿人心的好朋友替我坐镇吗？要真是个黑心不能吃的，你挑出来，我可不要。”

萧愁似是没听懂她们在说什么，依旧安静，但烤好的肉分作两半装盘，撒上佐料，一盘给未婚妻，一盘给她的友人。

司空净接过她手里的酒饮下，将两人的盘子做了调换，之后才尝了一口鹿肉，淡淡说道：“有一点咸，萧公子虽有苦劳，但这烤肉的技艺最好再练一练。”

她尝过之后倒觉得正好，倒觉得是司空净口味清淡受不住普通剂量的盐，笑她胆小，敢暗语敲打萧愁，却可笑地怕他当面下毒。

可怜她的未婚夫，一顿操劳后饿着肚子，还不入她好友的眼，只会安静地温柔地笑望着她。

她悄悄拨了一半烤肉给他，满足地与他一同享用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