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七月,晚八点。
朝晖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
林乙糖每次爬完这六层楼都觉得自己的小腿多长了一厘米。但今天她不用爬,因为她压根儿没出门。
客厅的灯没开,只有电视屏幕一闪一闪地亮着。沙发上堆满了东西——外卖盒、快递箱、几件不知道穿没穿过的T恤、两双拖鞋、一个倒扣的马克杯,杯壁上还挂着奶茶渍。
林乙糖就陷在这堆东西里。
她穿着一件领口松垮垮的居家T恤,头发用抓夹随意一夹,碎发掉得到处都是。整个人窝成一小团,手边是半打千岛湖啤酒,膝盖上趴着一只橘猫——胖咪,十三斤,圆得像个小煤气罐。
电视里在放综艺,她没认真看。她在看手机。
屏幕上是一个对话框,备注是“奶茶店-店长-千万别回”。
【店长:明天早班,别再迟到了。】
【店长:你再迟到我也保不了你。】
林乙糖撇撇嘴,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好几次,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林乙糖:哦】
她把手机往旁边一扔,举起啤酒罐灌了一口。
窗外的运河方向传来一声低沉的汽笛——这个点了还有货船在走。林乙糖搬来杭州三年,早就习惯了这种声音,有时候甚至觉得挺好听,比闹钟温柔多了。
当然,她也没怎么被闹钟叫醒过。
“咪咪,”她低头看肚子上的猫,“你说人为什么要上班啊?”
胖咪没理她,换了个姿势继续睡。橘色的肚皮朝上,四仰八叉,呼噜声比运河的船还响。
林乙糖自顾自地说:“我也不想迟到啊,可是被窝它不放我走。你知道吧?就是那种……被窝成精了,把我封印了。”
胖咪的尾巴甩了一下。
“你也觉得有道理对不对?”林乙糖摸了摸猫头,软乎乎的,手感极好,“还是你懂我。姐姐就不懂我,她每天凶我,好像我是什么犯罪分子。”
她又灌了一口酒。
客厅里其实不算特别乱——如果跟她的房间比的话。她的房间才是真正的灾难现场,属于那种如果发到网上会有人评论“这是垃圾场吧”的程度。林蔓上周帮她收拾过一次,三天后恢复原样,林蔓差点气到把她的床扔出去。
门锁响了。
林乙糖耳朵一竖,下意识地把酒罐往沙发缝里塞——但已经来不及了。沙发上缝太多,酒罐塞进去又滚出来,叮叮当当掉在地上。
林蔓推门进来。
二十八岁的高中语文老师,身高一六六,体重一百一,今天穿了一件卡其色的衬衫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拎着一个帆布袋——里面装满了要批改的作文本。整个人从上到下写着一句话:我很累,别惹我。
但当她看到客厅的第一眼,那股疲惫感就被怒火取代了。
“林!乙!糖!”
林乙糖缩了缩脖子,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声音软得能拉丝:“姐姐~你回来啦~”
林蔓弯腰换鞋,动作很大,高跟鞋差点甩到鞋柜上。她看了一眼茶几上的外卖盒,又看了一眼沙发上散落的啤酒罐,再看了一眼地上那只被压扁的奶茶杯。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沙发上不许放吃的!茶几是用来放东西的!外卖盒当天要扔!你看看现在几点?这个外卖盒上的时间是——中午十二点?!”
“我打算扔的,”林乙糖小声说,双手抱膝把自己缩得更小,“后来……忘了。”
“忘了?”林蔓走过来,一把扯开沙发上的毛毯,下面露出三个啤酒罐、半包薯片、还有一只林乙糖的袜子,“这什么?这什么!你袜子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找不到了嘛……”
“你就穿一只袜子?”
“所以我在找另一只啊。”
林蔓深吸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