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赛金榜登顶的荣光,在校园里轰轰烈烈盛行了整整两天。
宣传栏的大红喜报贴在教学楼一楼最醒目的位置,金色字体印着沈砚的名字,全市唯一满分金奖,格外扎眼。课间总有不少别的班级的学生围过去驻足观看,指指点点,赞叹不绝。全校上下无人不夸沈砚,无人不叹少年天赋卓绝、前程万丈。省赛、保送、顶尖学府,这些滚烫耀眼的词汇,牢牢贴在他身上,成了所有人对他固有的标签。
所有人看见的,是万丈荣光加身,是一路坦途的未来。可只有沈砚自己清楚,这份万众追捧的荣耀,换来的从来不是松弛喘息,而是一层又一层密不透风的桎梏,死死将他捆住,连一丝透气的缝隙都在慢慢收窄。
周一傍晚,暮色一点点吞噬天光,橘红色的落日斜斜挂在教学楼楼顶,晚自习预备铃还没有响起,喧闹的课间还没有完全散去,沈砚就被班主任亲自叫出了教室。
走出教室门的那一刻,他下意识朝靠窗的方向瞥了一眼。苏晚正低头整理桌面的试卷,指尖一页页翻动错题本,安安静静,没有抬头。只是匆匆一瞬,沈砚便收回视线,跟着班主任走向教师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推开门,屋内的气氛压抑得近乎凝滞。
夕阳的余晖穿过大块玻璃窗,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落在办公桌的边角,却丝毫暖不了房间里冰冷的氛围。沈母一身剪裁得体的职业套装,端正坐在沙发上,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妆容精致,眉眼间带着常年身居高位沉淀下来的压迫感。她是特意放下手上的工作,专程赶到学校,不是来庆祝儿子拿下市赛第一,而是要把悬在半空的那根引线,彻底剪断。
沈砚站在办公桌前,脊背挺得笔直,校服袖口平整,面上看不出太多情绪,仿佛早已对这样的约谈习以为常。这么多年,他已经学会把所有疲惫、委屈、不甘全部压在心底,不轻易流露半分。
班主任夹在中间,处境十分为难。一边是学校寄予厚望的竞赛种子,一边是强势不好沟通的家长。他只能先出来打圆场,伸手拿起桌上打印出来的竞赛成绩单,语气尽量缓和:“沈砚这次的成绩确实是历史性的,我们学校这么多年,第一次拿到市级数学竞赛满分金奖。后续省赛好好发挥,保送的希望非常大。我也反复跟他强调过,接下来要把全部重心放在集训上。”
这番话表面是夸奖,实则也是向沈母表态,学校这边也希望沈砚一心扑在学业,不要被别的事情分心。
沈母淡淡颔首,目光却没有落在成绩单上,视线牢牢锁在沈砚身上,语调平稳,听不出喜怒:“成绩对得起自己的付出,这本就是他该做到的。”
没有一句“辛苦了”,没有一丝欣慰的笑意。
于她而言,满分金奖不是惊喜,只是一份合格的答卷。从小到大,沈砚的优秀是本分,取得好成绩是理所应当,但凡有一点做得不够完美,就要承受指责。无数个刷题到凌晨的夜晚,那些精神紧绷的煎熬,在她眼中全部可以忽略不计,她只看最终的结果。
沈砚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落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遮住眼底翻涌的疲惫,安静伫立在原地,一言不发。
沈母身子微微前倾,手指轻轻搭在膝盖上,话锋一转,终于切入今天真正的主题。
“今天过来,不是为了来听别人怎么夸你。有些话,之前我点到为止,现在你拿到了市赛第一,站到了这个高度,我必须跟你说得透彻一点。”
“市赛仅仅只是一个起点。接下来的省赛、国赛,还有后续的保送遴选,每一步都容不得半点差错。你现在的平台,已经和普通同学拉开巨大差距。你不能再让无用的情绪、多余的牵绊,消耗你的精力。”
她没有直接说出苏晚的名字,可话里的指向,在场三个人心里都清清楚楚。
办公室瞬间陷入一片死寂。班主任尴尬地转过身,假装整理堆叠的教案,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在此刻都显得格外刺耳,他不敢掺和母子二人之间的矛盾,只能装作什么都听不明白。
沈砚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抬眼看向自己的母亲,声音平静克制:“我没有因为任何人耽误学习,我的成绩和竞赛状态,您可以看得到。”
他自认为已经做到极致。哪怕心底存有牵挂,他从来没有松懈过半分学习,竞赛集训次次全勤,每一套真题都认真完成,从来没有让私人情绪影响自己的答卷。
可这样的辩解,在沈母看来,只是少年人不愿醒悟的搪塞。
“没有耽误学习,不等于没有分心。”沈母的语气冷了几分,字字锋利,直戳人心,“沈砚,你足够聪明,应该分得清现实利弊。你未来要接触的圈子,你将要去往的平台,是现在很多同学触碰不到的。有些人,再怎么努力,也很难跟上你的脚步。一时的心软、同情,到最后只会变成拖累你的累赘。”
“你以为我不知道?熬夜帮别的同学批注错题,课堂之上当众站出来替人解围,明知道全校都在流言四起,还一次次破例。”
原来这些事情,她全部知情。那些沈砚自以为隐蔽的温柔,那些小心翼翼的维护,早就被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成为母亲心中的一根刺。
“我不否认那个女孩子很努力,在普通学生里面算得上踏实上进。但是努力改变不了原生带来的差距。眼界、家庭、未来的人生道路,你们从一开始就不在同一条轨道上。”沈母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反驳的笃定,“你给予的特殊对待,于你是一时善意,于她,反而会催生根本不该存在的奢望。到最后,两个人都会受伤。”
这句话像一块冰,重重砸进沈砚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