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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第1页）

深秋的风带着日渐凛冽的凉意，穿过教学楼外林立的香樟，卷落满树枯黄的碎叶，簌簌扑在窗沿。室内的日光灯亮得发白，平铺在堆叠如山的试卷与习题册上，将高二下半学期愈发紧绷的氛围，衬得愈发压抑沉郁。

距离市级奥数竞赛，仅剩最后一周。

整座年级都浸在题海高压里，而承载着全校唯一冲奖希望的沈砚，更是被无形的枷锁牢牢箍住，半点喘息的余地都无。

早读下课的喧闹潮水褪去，教室里很快恢复了安静。同学们各自埋首刷题，笔尖摩擦纸张的声响连绵成片，细碎又沉闷，像压在每个人心头、挥之不去的重压。

苏晚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轻轻抚过错题本最后那行浅蓝字迹。

你不必追赶月光，你努力发光的样子，本身就是温柔。

泪痕早已干透，只留下纸张浅浅的褶皱，一如她此刻的心绪，温热柔软，又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酸涩。一夜过去，那句温柔的宽慰，依旧稳稳落在她心底，悄悄抚平了她十几年的自卑褶皱。

从前的她，永远习惯性仰望，习惯性否定，习惯性觉得自己平庸渺小，配不上所有美好。可沈砚总能精准戳中她所有的怯懦，在她自我怀疑的泥潭里，一次次伸手，温柔托住她快要坠落的底气。

她抬眼，目光越过错落的课桌，落在斜前方的背影上。

沈砚依旧坐得笔直，肩线清瘦挺拔，校服领口规整干净，没有半分松懈。他没有像其他同学一样趁着课间放松，指尖始终握着笔，专注地看着桌上厚厚的竞赛真题集，眉眼沉静，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疏离感。

外人看见的，永远是从容不迫、天赋卓绝、无往不利的年级第一。是永远站在顶峰、自带光亮、无需旁人操心的天之骄子。

可只有苏晚隐约知晓，这片耀眼月色的背后，是旁人承受不住的高压与桎梏。

他的温柔从来都不是天生松弛，是他在极致紧绷、窒息压抑的人生里，硬生生挤出来的一点善意，尽数赠予了她这粒卑微的尘埃。

一想到这里，苏晚心口就轻轻发闷。

她太普通了。

家境普通，资质普通，性格怯懦，带着一身原生家庭刻下的自卑与怯懦。她所有的努力，不过是堪堪追上旁人的起点，拼尽全力，也只能换一个不算难看的普通名次。

而沈砚的人生，生来就是高台广厦，锦绣坦途，被所有人寄予厚望，被条条严苛的规则束缚，步步都要顶尖，步步不能出错。

他们之间的差距，从来不是几张试卷、几次排名的距离，是圈层、是眼界、是原生人生造就的、难以逾越的鸿沟。

从前她只敢偷偷仰望，贪恋他片刻的温柔救赎。可如今，他一次次破例、一次次偏爱、一次次兜底，让她忍不住贪心，也忍不住惶恐。

她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她的存在，或许真的在拖累他。

周末沈母的约谈、办公室班主任的提醒、旁人没完没了的流言，全都指向一个赤裸裸的现实：沈砚本可以毫无牵绊，一心奔赴属于他的璀璨未来，不必为她分心，不必为她对抗家人，不必为她承受非议与压力。

是她的出现，打破了他平稳无波的人生，让一向顺遂无虞的他，开始有了软肋，有了争执，有了需要妥协和隐忍的难题。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像细密的藤蔓，悄然缠绕住她的心脏，一点点收紧，闷得她呼吸发紧。

她低头，重新看向手里的错题本，看着满页温柔的批注，鼻尖微微发酸。

他拼尽余力护她周全，怕她自卑，怕她内耗，怕她否定自己，费尽心思给她勇气。可她呢？什么都给不了他，只能成为他前路之上，唯一的牵绊与阻碍。

课间十分钟转瞬即逝，上课铃声准时响起。

数学老师抱着一摞周测试卷走进教室，脸色算不上轻松。

“这次周测难度偏高，整体成绩下滑严重，高分段依旧只有沈砚一人稳住满分，其余同学大多卡在中档题型，基础漏洞太多。”

老师习惯性的点评，一如既往地将沈砚单独拎出，奉为标杆。

全班同学早已习以为常，纷纷低头接过试卷，有人唏嘘，有人无奈，唯有沈砚神色未变，淡淡接过自己的满分试卷，随手压在习题册下，目光没有半分波澜。

苏晚捏着自己的试卷，指尖微微泛白。

分数依旧是稳妥的中等偏上，不算差，却也永远无法企及他的高度。试卷上几道卡死的难题，正是昨晚沈砚耐心为她梳理过的题型，她侥幸做对了大半，可依旧留有瑕疵。

老师站在讲台，目光扫过全班，语重心长开口：“高二是分水岭，越是往后，差距越是明显。有的人天赋出众，稍加努力便能遥遥领先；有的人拼尽全力，也只能堪堪跟上进度。我不要求所有人都成为沈砚，但至少，别让自己的努力白费。”

字字寻常，却像针一样，轻轻扎在苏晚心上。

她就是那种，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跟上脚步的人。

永远追赶，永远仰望，永远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

课上，老师反复拿沈砚的解题思路举例，一遍遍对比普通学生的思维局限。台下无数道目光落在那个清瘦的少年身上，羡慕、崇拜、向往，应有尽有。

苏晚也跟着抬头望去。

恰好遇上沈砚回头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