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4月22日鲁南,大运河岸
台儿庄的硝烟还没散干净,我们医疗队就接到了急令——
滇军六十军要接防台儿庄东北的禹王山阵地,日军矶谷师团残部跟坂垣师团凑一块,正拼命往禹王山冲,得赶紧跟着大部队往前线送药品接伤员。
我把药箱往驴背上紧了紧,最后一块碘酒棉球都用棉纸包得严严实实,这东西现在比命金贵,半滴都浪费不起。
沈泰背着电台走在前面,帽子上还沾着台儿庄城里的泥灰。
这几天他跟着师部跑前跑后发报,很累,嗓子也很哑,走两步回头喊我:
“姐,前面就是运河渡口。”
“船已经准备好了,六十军的弟兄们都往那边走呢,听说昨天夜里先头部队已经跟鬼子接上火了!”
我抬头往禹王山方向望。
灰扑扑的天边,枪炮声比台儿庄打得还密,滚雷似的顺着风压过来,连运河水都震得泛起细碎的波纹。
李毅国牵着另一匹驮药的驴走在我身边。
他皱着眉往枪炮响的地方望,喉结滚了两滚:
“六十军都是从云南过来的,走了几千里路来抗日,装备比咱们还差,能顶得住吗?”
我低下头系驴缰绳。
指尖沾了点运河的水,凉得扎骨头:
“昨天团长说,人家滇军的弟兄们写了绝命书上来的,就没想着回去。听说他们师长说了——”
“人在禹王山在,丢了阵地提头见。”
船靠岸的时候,岸边的沙滩上堆着刚从阵地上抬下来的伤员。
滇军的灰布军装,好多人年纪轻轻,脸还带着孩子样的稚气。
他们的腿被炸没了,咬着牙不吭声,只有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脸往下滚,砸在沙子上就是一个小湿坑。
我刚跳上岸,就有个穿军装的参谋跑过来,帽子都歪了,嗓子哑得发不出声:
“医疗队同志快跟我来!主峰上三团拼得差不多了,伤员撤不下来,你们得跟着担架队往上钻!”
李毅国把驴缰绳交给后勤的小战士,顺手从我背上接过药箱扛到自己右肩上。
他把枪往身前紧了紧:
“我带两个战士跟你们一块上去,抬不动担架的时候我能搭把手。”
我刚要说话,他就已经迈开步往前走了,袖管蹭着路边的草,背挺得直直的,跟这一路每次往前冲的时候一个样。
往禹王山主峰爬的路比台儿庄难走多了。
坡陡得能站不住脚,路边的树都被炸弹炸成了秃桩,连一片完整的叶子都找不到。
脚底下踩的全是弹片和碎石头,硌得鞋底发疼。
越往上走,枪声越近。
子弹“嗖嗖”地从头顶飞过去,打在身边的树干上,木屑溅得满脸都是。
我紧紧攥着绷带包,听见前面有人喊:
“小心炮弹!”
刚把身子往石头后面缩,炮弹就落在离我们不到二十步的地方,泥土混着弹片飞过来,砸得我后背生疼。
烟散了的时候,我才看见一块弹片蹭着李毅国的脸颊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