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11月20日
风卷着黄土往领子里钻的时候,我正蹲在临时搭起来的医疗棚里给伤员消毒。
山城堡一带的土硬得像被冻过的石头,风刮在脸上带着细沙,磨得人颧骨发疼,呼出来的气刚到嘴边就混了土,连咳嗽都带着点黄土的涩味。
医疗棚是用当地老乡家捐的高粱秆搭的,顶子上盖着层薄油布,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响,棚角堆着半筐刚从老乡地里收来的土豆,是昨天夜里乡亲们摸黑送过来的,说给战士们垫垫肚子。
昨天夜里团部开紧急会议,开到后半夜才散。
我蹲在窑洞门口给伤员熬药,就看见李毅国裹着件旧棉袄从团部出来,肩上还落着层黄土,看见我就快步走了过来,从怀里掏出两个刚烤好的玉米面窝窝,还冒着热气。
“胡宗南的部队追上来了,明天一排要去前面的山头上挖工事,可能得打几天。”
他把窝窝塞到我手里,指尖冻得冰凉,“我跟司务长要的,你这几天要守医疗棚,肯定顾不上吃饭,揣着饿了吃。”
“等我……等到我打完仗回来。”
他顿了会,有些扭捏的补充道。
我把窝窝揣在怀里,指尖碰着还带着他的体温,刚要嘱咐他小心点,他就听见通讯员喊他,冲我挥了挥手就跑了。
棉袄的衣角在风里飘得老高,背挺得笔直,和当年我在草地里扶他起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现在他肩膀上扛的,是一排几十号战士的命。
医疗棚旁边的土坡上,沈泰背着个鼓鼓囊囊的通讯布包正往前面跑。
这孩子现在已经是正式的通讯员了,个子窜了快一个头,脸晒得黢黑,跑起来步子快得像阵风,帽子上的红星在黄土坡上晃了晃,转眼就没了影。
前几天他还拿着自己的奖章跟我显摆,说等打完这仗,就要申请去抗日前线,像他哥当年那样,多杀几个鬼子。
我那时候还笑他毛还没长齐,他梗着脖子跟我犟,说老李哥十七岁就能救伤员,他也能。
枪声是晌午的时候响起来的,先是山头上零星的几声试探,后来就密得像过年爆的豆子,震得医疗棚顶的草屑哗哗往下掉,落在我手里的消毒盘上,混着碘酒的黄。
旁边刚调来的小护士才十六岁,是当地参军的小姑娘,吓得脸都白了,手里的绷带攥得皱成一团。
我抬头冲她笑了笑,手里的镊子没停,正给一个腿上中了弹的战士取弹片:
“别怕,咱们的战士都厉害着呢,之前过泸定桥的时候,敌人的机枪扫得比这还密,咱们不也过来了。”
话是这么说,眼睛却忍不住往前面的阵地望。
远处的山头上冒着黑烟,手榴弹的爆炸声隔得老远都能震得人耳骨发麻,风里混着火药味和黄土的味道,吹得人眼睛发涩。
我咬了咬牙,把刚取出来的弹片放在搪瓷盘里,叮的一声响。
心里头却悬得厉害,总忍不住想起李毅国早上走的时候,肩膀上还贴着我昨天给他换的膏药,是前几天他挖工事冻裂了口子,我用蒲公英给他熬的。
第一批伤员送下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担架队的战士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担架上的战士棉袄上全是血,有的脸被硝烟熏得漆黑,连眉眼都分不清楚,还有的小战士才十五六岁,疼得嘴唇都咬出了血,却一声都没吭。
我蹲在地上给一个胳膊中了弹的小战士包扎,刚缠了两圈,就听见棚子外面有人扯着嗓子喊我:
“林姐!李营长受伤了!刚从阵地上抬下来!”
我手里的绷带“啪”的一下掉在了地上,碘酒瓶子晃了晃,洒了半瓶在地上,浸得黄土都变了色。
我啥也顾不上,光着脚就往外跑,地上的土坷垃硌得脚心疼,我却半点都没感觉到。
跑出去的时候就看见两个战士架着李毅国往医疗棚走,他左边的胳膊上全是血,棉袄袖子被撕开了个大口子,棉絮都露了出来。
脸上沾着泥和血,额头上还有个被石子划的口子,血顺着脸颊往下流,看见我过来还想笑,刚扯了扯嘴角就疼得嘶嘶抽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