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过赤水好几天了。
我把竹篓往背上又紧了紧。
凉丝丝的山风顺着领口往衣服里钻,刚要抬手把领口拢紧,身后就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点喘粗气的热乎气:
“林姐!”
我回头就看见李毅国跑过来,裤腿上还沾着刚才抬担架蹭的泥点,手里攥着个油布包,塞到我手里的时候还带着他的体温,是半块烤红薯,皮都烤得焦香。
“司务长刚才分的,我吃了一块,剩下的给你,你上午给三连那个头部受伤的战士缝伤口,站了快一个时辰,肯定饿了。”
我摇摇头。
“我早上喝了野菜汤,现在还不饿,你自己留着吧。”
我把红薯塞给了他。
指尖碰到他冻得冰凉的手背时,忍不住皱眉:
“瞧瞧,你这手都冻成冰坨子了,快吃了暖暖身子,前面是王家村,我正好去那儿换点大米,给战士们煮米粥喝。”
“你要一起吗?”
他攥着那块红薯,耳朵尖一下子红了,嘿嘿笑着跟在我旁边走。
山风卷着前面宣传员的歌声飘过来,我跟着哼了两句,他就安安静静地听,手里的红薯攥了半天也没舍得咬一口。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我们看见个十五六岁的小战士坐在路边,裤腿上的血浸透了绑腿,正咬着牙往腿上裹草叶子。
我赶紧放下竹篓翻急救包,蹲下去的时候李毅国已经先一步把小战士扶了起来,声音放得轻:
“你别乱动,这位姐姐是卫生队的,让她给你看看。”
我从竹楼里翻出为数不多的碘酒给伤口消毒的时候,小战士疼得脸都白了,也没吭一声。
我看在眼里,心里有点酸。
他蹲在旁边,从自己干粮袋里倒了小半袋炒面塞到他怀里,还有刚那半块没舍得吃的红薯也一起塞了过去:
“拿着吃,我们还有的是,你好好养伤,等伤好了咱们一起去陕西。”
等把小战士交给后面的收容队,他额头上都冒了汗,我掏出我的旧手帕递给他,忍不住笑他:
“刚才背人走了两里地也没喊累,怎么那时候有这么大力气?”
他挠着头笑,从怀里掏出那个磨得起毛的旧本子递过来,我翻开一看,上次教他写的“安”字歪歪扭扭写了满满一页,纸页上还沾着点泥点,一看就是歇脚的时候趴在石头上写的。
“林姐你看,我练了一晚上,是不是比上次写得好?”
“等以后到了根据地,我还要学更多字,将来……”
“将来,我要——”
“要——当——教——书——先——生!”
他重复了一遍。
“当——教——书——先——生。”
他又重复了一遍。
少年的声音很清澈。语气很纯真。
“林姐,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当教书先生而不是私塾先生吗?”
他认真的转头问我。
我摇摇头。
我探究似的望着他。
“因为教书先生教书是不收钱的,但是私塾先生教书是收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