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多的,是两种颜色混杂、纠缠在一起,以一种残酷的方式凝固了的场景。
胜利的欢呼声是有的,从远处传来,高亢却短暂,很快就被更迫近、更沉重的喘息、痛呼,以及我们这些医疗兵短促焦急的指令声盖过。
“林姐!林姐!这边!柱子不行了!”
一个满脸烟尘、帽子都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的小战士踉跄着跑过来,声音带着哭腔。
我猛地站起身,眼前黑了一下,定了定神,抓起手边的纱布和最后一小瓶止血粉,哑着嗓子:
“带路!”
那是在一段被炸塌了半边的矮墙后面。
一个年轻的战士仰面躺着,腹部被炸开了一个可怕的豁口,灰蓝色的棉军装浸透了深色的血,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肠子……我看见了肠子。
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是青紫色的,眼睛半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我跪倒在他身边,手抖得厉害。止血粉撒上去,瞬间就被涌出的血冲开。
纱布按上去,很快又湿透、变沉。
我知道,没用了。
这种伤,在这种条件下,神仙也难救。
但我还是拼命地压着,徒劳地试图把那些温热的、滑腻的脏器推回去,用纱布堵住那个不断吞噬生命的洞口。
“柱子……柱子你挺住啊!咱们赢了!打赢了!”
那个小战士跪在另一边,抓着伤员冰冷的手,语无伦次。
躺着的战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向我,又似乎没有焦点。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我俯下身,耳朵贴近他。
“……冷……”极轻的一个字,气若游丝。
我猛地抬头,对那小战士吼:
“衣服!找件衣服给他盖上!快!”
小战士手忙脚乱地脱下自己也是破烂不堪的外衣,盖在战友身上。
可那薄薄的一层,又能抵多少寒气?从伤口流失的热量,是任何衣物也补不回来的。
按在伤口上的手,感觉到那生命的搏动越来越微弱,终于,彻底消失了。
我僵在那里,手上的血还在顺着指缝往下滴,温热,粘稠。小战士的哭声压抑地响起来,像受伤的幼兽。
我慢慢抽回手,手上沾满了血和泥。
用还算干净的手背抹了一下眼睛,不知道有没有抹上血。
喉咙里堵得发慌,但我没时间哭。旁边还有人在叫“医疗兵”。
“把他……抬到那边去吧。”
我指了指远处一个相对集中、已经摆放了不少遗体的地方,声音干涩。
“找点东西,盖住脸。”
说完,我撑着膝盖站起来,腿麻得像是无数根针在扎。
深吸了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味的空气,强迫自己把那个叫“柱子”的苍白脸庞从脑海里暂时屏蔽。走向下一个需要我的地方。
这是属于我的战斗。
没有冲锋号,没有刺刀见红,只有无休止的流血、疼痛、死亡,以及面对这一切时,自己那颗被反复撕扯又必须强行镇定下来的心。
就在我处理完一个腿部被子弹贯穿的战士的伤口(幸运的是没伤到主要动脉,止血包扎后,他还能被搀扶着走),正低头清点所剩无几的绷带时,一阵略显急促却稳健的脚步声停在了我旁边。
不用抬头,我也知道是谁。
一种混合着皮革、汗水和淡淡烟草味(虽然他很少在我面前抽)的气息,还有那种无声的存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