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开学那天晏柠起了个大早。天还没全亮透,窗外的槐树叶子是灰绿色的,她站在镜子前面把校服领子翻好,拉链拉到顶又往下扯了半寸,锁骨露出来一小截。书包提前一晚上就收好了,她拎起来掂了一下,比高二的轻——文科的课本都换出去了,理科的教材还没发全。
闫敏在厨房煎蛋,油烟机嗡嗡响,看见她出来把盘子往桌上一推。"吃了再走。"
晏柠坐下吃了。鸡蛋边缘煎得焦脆,她用筷子戳破蛋黄拌进粥里。闫敏坐在对面喝豆浆,碗端起来的时候目光从碗沿上方扫了她一眼。
"转科的事你想好了?"
"想好了。"
"物理追得上?"
"追。"
闫敏没再说话。豆浆喝完了碗放下,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底。椅子腿在瓷砖上刮了一下,声音短。
晏柠出门。早晨的空气凉了,九月的风里有桂花那种甜丝丝的味道,但还没开透,是隐隐约约的。公交车上人挤,她站在后门边上,书包背在前面抱着,扶手冰凉的铁管握在手里。窗外霁城的街道在退,早餐摊的蒸汽从路边飘上来,白茫茫一团一团。
到了学校。校门口那排梧桐叶比九月底又黄了一层,地上落了几片,被早晨的露水贴在瓷砖上。晏柠穿过门卫室旁边的通道时脚步快了,她自己没意识到,走到二号教学楼门口的时候才放慢。
楼道里有人。三三两两穿校服的往上走,脚步在台阶上踏出杂乱的声响。晏柠上到三层,走廊尽头那间教室门口挂了新牌:"高三七班"。牌子的铝边有点歪,左边比右边低了一截。
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吸到一半觉得这个动作太明显,赶紧呼了出来,然后推门进去。
教室里坐了大半的人。有的在翻书,有的趴在桌上补觉,后排几个男生围着看手机。晏柠的目光从第一排往第三排扫过去,第三排靠窗那个位置空着,桌面干净,只有一本翻开的物理练习册,页脚被风掀起来。
她往教室里面走。第四排靠墙的位置空着,桌面上有一层薄灰,她用食指抹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一线灰。她坐下来把书包放进桌肚,抽出纸巾把桌面擦干净。擦到第三遍的时候,教室门又开了。
晏柠抬头。裴砚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蓝灰色的保温杯。他走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保温杯搁在桌角,然后翻开那本物理练习册,低头。整套动作连贯,没有看旁边,没有停顿。宋词紧跟着进来,把书包往他旁边的座位上一扔,咚一声。
"困死我了。"宋词趴下去,脸枕在胳膊上,嘟囔了一句什么。
晏柠低头看着自己擦干净的桌面。桌面上有一道旧的刻痕,被人用小刀划了一个波浪线,圆珠笔填过色,颜色褪成了浅蓝。她的手指沿着那道波浪线滑过去,指腹触到凹痕的边缘。
第一节是数学。老师姓王,讲导数。晏柠听着,笔记写了半页。她写字的时候余光从纸面上方飘出去,能看见第三排靠窗那个位置的侧影。裴砚听课的时候背挺得直,但头微微低着,手里的笔转得慢,偶尔记两笔。
第二节课后。大课间有二十五分钟,教室里的人起身走动,有人趴着补觉,有人去走廊透气。宋词趴在桌上,脸歪向裴砚那边。
"你去打水啊?帮我也带一杯。"
裴砚站起来,把保温杯拿在手里。"自己打。"
"我困……"
"那就困着。"
他已经走出座位了。宋词在他身后哼哼了一声,把脸换了个方向继续趴着。
晏柠坐在第四排靠墙的位置,手搭在桌上的水杯杯身上。她没动。裴砚从第三排往外走,经过她桌边的时候,他的校服下摆扫过她桌角,布料带起的风很轻。她从第三排到他桌边,一共七步。晏柠在心里数。
第一步。他迈出去,左脚。
第二步。她的视线从桌面抬起来。
第三步。她的呼吸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