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半,游默从宿舍出来。秋天的风已经凉了,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背上相机包,直接往停车场走。
车钥匙在他口袋里,行政部那边他已经打过招呼,不用再走流程。他发动引擎,开往涵江那条老商业街。
他停好车,没有急着拍,先把整条街走了一遍。
卷帘门基本都拉下来了,少数几家还亮着灯。
他走得很慢,在每个垃圾桶旁边蹲下来看过,在心里确认好哪几个位置能拍完整、哪几个角度能在天亮之后形成对比。
然后他回到街口,蹲下来,把那条街现在的样子拍了下来——垃圾桶旁边堆满的塑料袋和纸箱,烧烤摊门口地面上的油渍混着竹签和纸巾,风把一只饮料瓶吹到路中间,又推着它滚了几圈才停下。
他换了三个机位,确保每一个溢出垃圾桶的画面都被收进同一个文件夹里。
凌晨四点二十分,环卫工人来了。
她推着三轮车从街尾过来,穿着一件旧反光背心,车把上挂着一个旧水壶。
五十多岁的年纪,弯腰推车的时候背是弓着的——不是偶尔弯一下,是那种已经弯了很久、回不去的样子。
她在第一个垃圾桶旁边停下车,弯腰把散落的垃圾聚拢,用手把卡在砖缝里的塑料袋拽出来,把废纸板踩平再塞进车里。
她的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已经被重复过太多次了。
他站在她侧后方拍了几张,快门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响了一下,她没有抬头,扫帚继续推着地上的碎屑往前聚拢,声音在路灯下拖得很长。
她扫完一段路之后,停下来喝水。
他走过去,把脚边几块散落的纸板叠好放进她的三轮车里:“你几点起来的?”
她说:“三点。”
他问:“一天要扫几条街?”
她说:“三四条,轮着来。”
他又问:“你做了多久了?”
她说:“七年了。”
她顿了一下,像是那句话在嘴里停了一会儿才放出来:“以前老公还能做点零活,后来身体不行了,就靠我一个人,两个小孩要念书,不做不行。”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拧好水壶盖子,继续扫下一段路。
他站在她侧后方又拍了几张,没有追问,没有接话,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称量那句话的重量。
巷口早餐店的灯亮了,老板在门口摆出蒸笼,白汽在路灯下散成一片薄薄的雾。
他把相机放在三轮车旁边,走过去买了两份豆浆和几根油条,拎回来放在垃圾桶盖子上:“先吃吧,剩下的我来扫。”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在台阶上坐下来,拿起一根油条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他接过她的扫帚,沿着她还没扫完的路段推了几步。
她坐在台阶上看着他:“你那是扫不干净,得先聚拢,再用簸箕。”
他照她说的试了一遍,扫完一小段路,地面确实比刚才干净了一些。
她又咬了一口油条,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段距离的长度。
他把那段路扫完之后,把扫帚放回她车边。
她站起来,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纸杯叠好放进三轮车后面的袋子里:“行了,我接着扫了,你拍完了也早点回去。”
她推着车往街尾走了几步,没有回头。
天亮之前她扫完了整条街。
他沿着她走过的路线,把清理之后的路面完整地拍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