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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谊二(第1页)

说罢,安德烈拽着我向建筑方向跑去,狂奔在大地与暮色之间,无拘无束地穿过风与草场,最后停在了北侧一个荒芜的小花园。这里白日就少有人至,此刻更是一片静谧。安德烈将地面上厚厚一层落叶与枯蔷薇扒开,露出了地窖的门。

“搭把手。”

我们一左一右合力将木门掀起。一股混合着尘土、湿木与陈年葡萄发酵的浓郁气息扑面而来,下面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安德烈跳了下去,片刻后一只橡木酒桶被托了上来。我抓住桶边的铁环,用尽全力向上拖拽,折腾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弄出了门。接着又一阵肩扛手推、连拉带拽,才将它挪回了马厩后的干草堆旁。

我气喘吁吁地瘫在地上,衬衣早就被汗水浸透。安德烈缓过来后一把抽出佩剑,撬开了木桶,舀了满满一大壶递了过来。

我渴急了,张嘴便往下灌,任由酒液流淌在了前襟和马甲。那滋味粗粝,带着果实腐烂前的极致甘醇。

很快,眩晕的感觉上来了。我们背靠干草堆,你一口我一口地分享着那壶酒,也分享着过往。在混合着干草芬芳与升腾的微醺里,所有规训与束缚被齐齐挣脱。

不出所料,我们的课后留堂又被延长了三周。

“真该死。”

我在心底咒骂自己的愚蠢,顺便将安德烈那套“拿完就走的潇洒”也腹诽了千百遍——他取完酒后,竟然把那个该死的酒桶给忘了,任由它歪倒在那儿,残存的酒液直接流进了食槽里。当晚,所有的马上吐下泻,卡特先生不得不召集男性教职工,将那些发狂的牲口都拴起来,灌下从校医维尔茨女士那儿取来的醒酒药汤。

哈尔登伯爵闻讯赶来,气得火冒三丈。他当即停了我和安德烈一整天的课,亲自监督我们清理马厩。刺鼻的气味和随处可见的污秽让我们苦不堪言,而这显然还不够,伯爵宣布,余下的时间我们将被留在小训诫室里抄写,以免再惹事端。

伯爵对这个养子既不偏袒,也未见超出常理的严苛,如果不特地强调,没人能看出他们有什么特别的关系。而安德烈面对养父则是异常沉默,他垂着眼,用靴尖碾着地上的干草梗,与平日里锋芒毕露的样子判若两人。

几天后的夜晚,安德烈特意来寝室与我一同抄写笔记。他平日并不住在学生宿舍,而是随伯爵住在侧翼,虽与学院的区域相连,却是完全属于伯爵的私人起居区。

我终究没忍住,旁敲侧击地问:“哈尔登伯爵待你好吗?”

安德烈双手枕在脑后,思索了片刻,“我不知道什么是‘好’,也不知道什么算‘不好’。我只知道,从小在他这里受到的教育和吃穿用度都与其他贵族子弟无异。我不确定这是不是爱。”

嚓——

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从窗边的高背椅上传来,打破了对话的私密。阿德里安·鲍尔的长脸正隐没在《基础辩论》之后,只露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和头顶那部分过于服帖的黑发。这是个独来独往的书呆子,除了偶尔捕捉到那双藏在书后的猎人眼,我对他知之甚少,以至于完全忘记了这个时间他通常也在这里。

我斜着瞥了一眼,压低嗓音,确保接下来的对话只存在于我们二人之间:“他为什么收养你?”

“我也不清楚,据说我是他已故夫人的一个什么远亲。也许是因为我父母双亡,而他恰好又无儿无女。”他摇了摇头,语气里是漫不经心的漠然,“我在这里长大,所有人都有形或者无形地告诉我,伯爵是个好人,我该为此感激涕零。只要我的行为稍稍偏离预期,他们就会换上另一套说辞——‘这位不幸的男孩竟如此忘恩负义’,我烦透了这种把戏,所以我也不再循规蹈矩。我恐怕永远也成不了他所期待的那个‘体面人’。”

“我也是。”我低声应和。

他说完之后,我们都没有再开口。窗外走廊传来晚巡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

此后我们更加形影不离。每当并肩出现在走廊或者公共休息室时,总是招致那些傻丫头们目光的追随,并逐渐习以为常。我们享受着这种由外形与亲密无间所的关注,并且同样反抗虚伪与固有秩序,同样迷恋力量与速度。我们在赛马场上所向披靡,既是彼此的对手,也是唯一能跟上对方节奏的人。文法课上,我们能轻松应对戈德森教授刁钻的提问,但一上了修辞课,欧·拉奥罗小姐那夸张的南部腔调和神游天外的思维,成了我和安德烈在课间最主要的模仿笑料,再顺便嘲笑阿德里安·鲍尔那个怪胎,居然能在这种课上始终把背挺得笔直(连托尼这样的老好人都很难对他有正面评价)。

而安东尼沉静又务实的性情,恰好能够缓和我们的焦躁性格。这些共同的厌恶和秘密,像胶水一样把我们粘成了一个稳固的三角,所以我们自然也拥有了独属于三人的乐趣。

每个休息日,我们最热衷的消遣便是前往下游的小村庄。三人两骑沿着河岸慢行,追逐野兔、朝水面掷石子打水漂,或是扯着嗓子唱些荒诞的歌,将每一次对托尼母亲的拜访变成一场无拘无束的郊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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