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这就是你说的正事。就为了说她?”她忽然问。
简鹤的眼睫剧烈地颤了一下。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否认,又像是想承认,最终只是轻轻别开了脸。
“我……”他的声音很轻,几乎淹没在窗外淅沥的雨声里,却又带着一股破釜沉舟般的认真,“我也有些想见你。”
姜殊的心跳停了一拍。很短暂。然后重新跳动起来,比之前急促了半分。她垂眸看着书案上那盏烛火,火苗在两人的呼吸间轻轻摇曳,光晕一圈一圈地荡开,将整个书房都笼在一种极不真切的暖意里。她没想到他就这样承认了。在她的预想里,他会红着耳尖绕上一大圈,最后用一个别别扭扭的借口搪塞过去。可他没有。他说了,直接说了——我也有些想见你。
她抬起眼,望着他红透的耳廓,忽然很想伸手去碰一碰。但她没有。她只是将手肘再次支在案上,微微前倾,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语气又恢复了那副半逗弄半认真的调子:“巧了。我也想你了。”
简鹤猛地转过头来,对上了她的目光。他的眼睛在烛火中亮得惊人,像被这句话点燃了什么。他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心跳快得不像自己的。
她说了“想”。
不是“也想见你”,是直截了当的一个“想”字。
偏偏前面还缀了一个“也”。
这个“也”字像一根极细的线,轻轻巧巧地勾住了他,让他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原来不是单方面的,原来她也想见他。就这么一句话,抵得过她之前说过的所有。他像是一夜之间被人从冰天雪地里拉进了燃着炭火的屋子,满身的寒意都化成了暖洋洋的雾气。
“真的吗?”他轻声问,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不设防的欢喜,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缓缓垂眸,他敛了神色,恢复了沉静。
姜殊看着他眼底翻涌的光,忽然有些后悔,她不该逗他的。这个少年太过认真,认真到连一句玩笑话都能当成誓言来听。可她后悔也来不及了,因为他的目光已经缠上了她,又软又烫,像一只浑身湿透的小动物,终于找到了愿意收留它的人。
“真的。”她听到自己说。
简鹤的嘴角弯了起来,弯出一个极柔软、极干净的笑。像一树被春雨洗过的海棠,每一片花瓣都湿漉漉地透着光。
姜殊看着他,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她没有再逗他,伸手把案上那盏烛台往他那边推了推,让光更多地落在他的脸上。烛光下他的皮肤细腻得几乎透明,泪痣像一滴落在眼角的墨,嘴唇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着,泛着柔软的光泽,看着温软轻薄,好像只需轻轻厮磨,就会变得饱满泛红。
她忽然想起那晚他嘴唇擦过她耳廓的触感。微烫的、柔软的、轻轻的,像被小狗轻轻舔了一下的感觉,她到今天都还真真切切地记得。他此刻安安静静坐在她面前的样子好乖,好想把他抱在怀里,想摸摸他的头……姜殊赶紧收回目光,不动声色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将心底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压了下去。
“咳…说回正事。”她放下茶盏,语气恢复了几分疏淡,面上还有一点没来得及收回的红润,“简湄馨在外面养了一个沈钧儒,还和她奶兄名下的铺子往来密切。如果她下一步要做局,最先动的会是谁?是你,还是我?”
“是你。”简鹤的声音也重新沉稳下来,他伸手从案上翻出另一张纸递给她,“简湄馨的奶兄叫韩章,在南城开书画铺,实际上是简湄馨在外面的眼线。沈钧儒做的假账假文书需要一个渠道递进宫。寻常途径搜检太严,但如果夹在书画里,检查的人往往不会翻开画轴。前几日我让人从文渊斋买了两幅画回来,拆开画轴一看,其中一个画轴里是中空的。”
姜殊接过画轴。那是一个极细的木轴,中间的孔洞只有小指粗细,不仔细看绝不会发现。里面塞着一张卷成细卷的纸条,已经空了,只残留着一点墨迹。她将空画轴举到烛火下照了照,内壁光滑,显然是特制的。能做出这种画轴的人,手艺不比内务府的巧匠差。
“她们还没开始正式传递,但渠道已经搭好了。”姜殊说,语气不疾不徐,“沈钧儒是伪造账目的高手,简湄馨若要构陷我,最简单的方式就是伪造一份我与萧家的往来信件,再通过这个渠道把信递进宫,藏到锦华宫。等我被搜出来,再配合几份沈钧儒伪造的账册,说萧家倒台之前把一部分产业转到了我的名下,说我与萧家根本不是敌对,而是合谋。这个局一旦做成,萧家倒了,我也脱不了干系。”
简鹤目光一凛:“她已经在准备了?”
“未必。她现在还没找到最合适的时机。萧家刚倒,风头正紧,她不会马上动手。她会在暗处等,等一个我们放松警惕的空档,然后一击致命。”姜殊将画轴重新放回案上,抬眼看他,“但我们现在知道了她的渠道,只要盯着文渊斋和沈钧儒。”
“我已经让人盯着了。”简鹤点头,“城南那处旧宅和文渊斋,都埋了人。只要沈钧儒动手写东西,我们就能截住。”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些事我来做,不用你再冒险。”
姜殊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探究,有玩味。他迎着那道目光,没有躲闪,只是耳尖发红。他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话有些越界了,可他没有收回。在这样深的夜里,在这间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书房里,有些话如果还不说,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机会了。她坐在他面前,人已经来了,他不能永远只当那个需要被她护着的皇弟。
“好。”姜殊轻声说。就一个字,却比他预想的更郑重。她站起身,抖开那件月白斗篷重新披上,走到门口时又转过身来,隔着书案望了他一眼。
“你今晚做得很好,简鹤。”她的声音低而温和,带着一种极少见的柔软,“我们是一只船上的人。”
简鹤怔住了。烛光打在她清冷的侧脸上,她的目光温和得像窗外的雨丝,落在脸上清清亮亮的。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像要将她这句话牢牢地收在心底。
姜殊走后,简鹤在书房坐了很久。窗外雨声渐密,他却觉得整个人都暖洋洋的。他想起她说的“我也想你了”,想起她临走前那一句“你做得很好”。这些片段在他心里像火花一样跳着,亮得他不得不闭上眼,将那些光亮紧紧裹住。他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变得和从前不一样了。他想成为一棵能让她依靠的树。
锦华殿的灯已经熄了大半,只剩廊下一盏,照着满地雨丝和被打落的海棠花瓣。
姜殊坐到窗前,从袖中取出那张薄纸——是简鹤递画轴时,一并压在底下的一页便笺。上头只有一行字。"雨夜路滑,皇姐慢走。"
他的字她认得,从前在东宫的奏折、请安的折子、甚至随手画的一枝寒梅上,都是这个模样——骨架清瘦,笔锋收得极紧,横平竖直间带着一种近乎拘谨的端正,像他这个人,明明心里翻涌着什么,落到纸上却永远克制、永远不肯多露一分。最后那个"走"字的捺脚微微顿了一下,墨色比别处深了些,像是落笔时犹豫了一瞬。
她看了一会儿,指尖在那行字上停了停,轻轻摩挲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将纸折好,收进妆台最底层的小匣子里。
窗外的雨还在下。她吹灭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