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春天来得极快,风也极大。
沈听晚接到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院交换项目的录取通知时,正是北京遭遇十年来最强沙尘暴的那天。窗外黄沙漫天,空气里弥漫着土腥味,她坐在画室里,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
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全球顶级的艺术殿堂,全额奖学金,导师是她崇拜已久的当代艺术家。对于任何一个学造型的年轻人来说,这都是梦寐以求的通行证。
陆炎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了一股凉意和满身的尘土。
“怎么不开灯?”他顺手按下开关,看到沈听晚脸色不对,眉头立刻蹙了起来,“脸色怎么这么白?身体不舒服?”
沈听晚把手机递给他。
陆炎扫过屏幕上的邮件,目光停顿了几秒。那几秒钟里,沈听晚屏住了呼吸,像是在等待一场审判。
“恭喜。”陆炎把手机还给她,声音听不出起伏。他脱下外套,掸了掸上面的沙子,动作如常地走向饮水机,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她,“什么时候出发?”
“下个月。”沈听晚接过水杯,指尖冰凉,“为期一年。”
空气安静下来。画室里的暖气发出嗡嗡的轻响,窗外的风声像鬼哭狼嚎。
一年的距离。八千公里。七个时区。
这对于一段刚刚确立关系、尚且还在热恋期的感情意味着什么,彼此都心知肚明。
“你项目做得怎么样了?”沈听晚试图打破这种沉默,她不想看到陆炎失望或者挽留的表情,她怕自己会动摇。
“尾声了。”陆炎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神情是她看不懂的深沉,“本来计划下半年结项后,申请调去深圳的分部。”
沈听晚的心猛地一沉。
原来,他也在计划着未来。只是他的未来里,有她,有南方温暖的海风,而没有北京这漫天的黄沙,也没有巴黎的艺术殿堂。
“陆炎。”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有些发颤,“我不去了。”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这是她做梦都想去的学校,是她熬过无数个通宵、画出无数张废稿才换来的机会。她怎么能不去?
陆炎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刀,瞬间剖开了她所有的伪装。
“沈听晚,”他叫她的全名,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你把那个速写本给我看,不是为了让我同意你放弃它的。”
“可是……”
“没有可是。”陆炎打断她,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你十六岁的时候,画我是为了靠近我。你现在放弃梦想,也是为了靠近我。沈听晚,你的爱太满了,满得快要把你自己淹没了。”
沈听晚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怕。”她终于承认,“我怕距离,怕异地,怕一年后回来,你已经不是我的陆炎了。”
陆炎伸出手,用大拇指擦去她的眼泪,动作轻柔,但话语却坚定得不容置疑:“如果你不去,一年后,我也不会是现在的陆炎了。我会变成一个自私、狭隘、甚至让你讨厌的男人。因为我亲手掐灭了你眼里的光。”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听晚,我爱你,是因为你是沈听晚,那个拿着炭笔就能画出灵魂的人。而不是一个为了谁牺牲事业的附属品。”
那天晚上,他们谈了很久。
关于时差,关于视频通话,关于每年两次的往返机票预算。
陆炎甚至拿出了一张Excel表格,那是他做的未来两年规划。一边是他在北京的项目进度和可能的晋升节点,另一边是她在巴黎的课程安排和假期。他用红笔圈出了几个重叠的时间点。
“这里,圣诞假期,我请年假过去看你。”
“这里,你春假回来,我带你爸妈去三亚玩。”
“这里,明年六月,我去巴黎参加学术会议,顺便待一周。”
沈听晚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表格,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不是在敷衍她,也不是在勉强接受。他是真的在认真计算,如何跨越这八千公里的距离,去守护她的梦想。
离别前的日子,过得既甜蜜又煎熬。
陆炎开始教她简单的法语日常用语,虽然他的发音带着浓重的工科男口音,听得沈听晚笑得直不起腰。
沈听晚则开始给陆炎织一条围巾。她手很笨,织了拆,拆了织,最后织出来歪歪扭扭的,像个上吊绳。陆炎却视若珍宝,临走前那个零下十度的早晨,硬是戴着那条丑围巾送她去了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