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半个月的桑拿天,把整座一中熏蒸得像个大蒸笼。教室里的吊扇有气无力地转动着,发出“吱呀——吱呀——”的疲惫声响,搅动着浑浊闷热的空气。
沈听晚坐在画板后面,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美术特长生的教室在实验楼的顶层,顶楼斜顶的玻璃窗漏进来的光,总是过于充足,把颜料晒得发烫。她正在赶一张素描作业,画的是摆在讲台上的一尊断臂维纳斯石膏像。
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某种隐秘的心跳。
“沈听晚,你挡着光了。”
隔着几排画架,隔壁重点班的陆炎不知何时走了进来。他大概是来送竞赛报名表的,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袖口挽到手肘处,露出一截冷白的小臂。
沈听晚吓了一跳,手里的炭笔一滑,在画纸上划出一道突兀的、粗鲁的黑线。
她慌忙把画板往怀里收了收,脸瞬间烧了起来。在这个教室里,陆炎这种年级第一的“神”,和她们这些“画画的”,仿佛是两个物种。
“对、对不起……”她声音细若蚊蝇。
陆炎并没有急着走,他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越过画架,落在了她的画板上。那尊石膏像画得极好,结构精准,明暗交界线处理得细腻柔和,尤其是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透着一种哀伤的神性。
“画得不错。”他淡淡地评价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是客套还是真心。
沈听晚愣住了,抬头看他。
那一刻,午后的烈阳正巧透过天窗,打在陆炎的侧脸上。他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高挺,唇色很淡,像一尊精雕细琢的大理石像。
沈听晚觉得呼吸都停了。
“不过,”陆炎话锋一转,眉头微微蹙起,“这里的透视关系,稍微有点不对。”
他居然走过来,修长的手指虚点在画板的右下角:“维纳斯的肩膀,应该是这条线,而不是你现在画的这条。你画高了半厘米。”
沈听晚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脑子一片空白。她根本没听进去他在说什么,只是闻到了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像是雪松一样的皂角味,混杂着盛夏特有的阳光气息,侵略性地占据了她的呼吸。
“哦……好,我改。”她胡乱地点头,手忙脚乱地去找橡皮。
陆炎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画室。
直到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沈听晚才敢大口喘气。她低头看着那张画,右下角被她涂涂改改的地方,黑成了一团。
那半厘米的误差,她没改。她觉得那是陆炎留给她的印记。
那段时间,沈听晚陷入了一种病态的痴迷。
她开始疯狂地画陆炎。
美术老师的作业是《我的同学》,这给了她最好的掩护。她的速写本里,不再是千篇一律的静物,全变成了陆炎。
*场景一:篮球场。那是周三下午的课外活动。陆炎很少打球,但他长得高,体育委员硬拉他去凑数。他穿着23号球衣,汗水顺着脖颈流进领口。沈听晚躲在篮球架后面的阴影里,飞快地勾勒他起跳投篮的弧线。那一下,他身体绷紧如弓,手臂肌肉线条流畅,篮球划过空气的轨迹,被她用炭笔狠狠地印在了纸上。
*场景二:图书馆。周六的下午,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陆炎在看一本厚得像砖头的英文原版书。阳光太刺眼,他皱着眉,单手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光影分割了他的脸,一半明亮,一半晦暗。沈听晚坐在他对面的角落,假装看书,实则盯着他微动的喉结出神。
*场景三:下雨天。这是最经典的一个画面。教学楼到食堂有一段露天的连廊。那天暴雨突至,陆炎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大伞走在前面。风把伞吹得翻了个边,他不得不停下来,单手用力把伞骨扳回来。那一刻,他仰起头,下颌线绷紧,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滑落。沈听晚当时就在他身后五米处,她没带伞,但她停下了脚步,只是站在雨里,贪婪地看着这一幕,直到把这幅画面刻进脑子里,回去画了整整三个小时。
她的速写本越来越厚。
她画得很小心,每一页都夹着书签。她不敢让人看见,尤其是不能让陆炎看见。在她眼里,这些画不仅仅是作业,是她无处安放的青春,是她卑微的、不敢宣之于口的信仰。
转折发生在那次大扫除。
作为重点班的学生,陆炎被班主任指派来检查美术教室的卫生。
那天沈听晚值日。她正在清洗调色盘,满手都是五颜六色的颜料。水溅得到处都是,地板上一片狼藉。
陆炎推门进来的时候,眉头立刻拧紧了。
“这也叫打扫完了?”他声音冷淡,带着优等生特有的洁癖和挑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