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的阳光斜斜地切过门诊大厅的落地窗。
挂号窗口前依旧排着长队,有人低声咳嗽,有人抱着病历本打盹,电子叫号屏上的红色数字不停跳动。
林蔷穿过那道熟悉的玻璃门,白大褂还没来得及换下,衣摆被脚步带起的风轻轻掀起一角。
她径直走向住院部收费处。
“你好,付哥,交我奶奶的住院费。”
她把银行卡和住院单一起推过柜台,声音低而清晰。
收费处的付哥抬起头,是个四十来岁微胖的男人,鼻梁上架着老花镜,镜片反射着电脑屏幕的蓝光。
他看了一眼林蔷,又低头噼里啪啦敲了几下键盘,然后停下手指,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林医生,差点忘了,您奶奶的住院费陆医生那天已经交了。”
林蔷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离那张银行卡不过寸许,却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道定住了。
她眨了一下眼,眉心跳了跳,“什么?”
“陆医生对你是真好,”付哥摘下老花镜,指腹慢慢揉着鼻梁,笑纹从眼角蔓延开,“林医生,你倆不会……”
“没,没,付哥,您难道不知道吗?我俩早就分了。”
“哎!真可惜,不过咱林医生那么优秀,一定会遇到更好的。”
“但愿,付哥,我先走了。”
从玻璃窗的倒影里,林蔷能看见自己紧绷的下颌线,她知道如果不去反驳,第二天整个住院部估计又会传她跟陆念旧情复燃的“好事”。
她怕这些,怕那些目光在她背上停留的几秒钟,怕茶水间里突然安静下来的压低的声音,怕“林医生那家庭条件”“她叔叔可是进去过的”这些话像羽毛一样轻飘飘落下来,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只想安静上班,只想给奶奶治病。
别的,她什么都不敢想。
林蔷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后,药房的陈老师端着搪瓷杯凑到收费处窗口,茶叶在滚水里打着旋。
“不会吧?他俩还在一起?”她压低嗓子,目光还追着林蔷消失的方向。
付哥重新戴上老花镜,又敲了两下键盘才抬头,“据我观察。”
他的声音也压下来,食指习惯性点了点桌面,“就算两个人有意也不一定能成了,人家陆医生爸妈,一个正厅,一个副厅,你想想。”
陈老师咂了一口茶,杯沿在嘴唇上印了一圈水渍,“哎!那可惜了。这种家庭啊,更看重女方的家势。林医生负担那么重,还有他那个叔叔,进去过的,政审都过不了。”
“政审也审不到他叔那儿吧?”旁边路过的急诊科护士探过头来。
“说不定,”付哥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嘎吱一声,“玄乎。”
“可惜了。”
陈老师摇着头,搪瓷杯里的茶叶随她的动作微微倾斜,“林医生医术是真不错,人也温和上进,你见她什么时候跟谁红过脸?手术做得又漂亮,上个月那台主动脉夹层,孙主任都说稳。”
“可不,”付哥从窗口里探出半截身子,“咱们心外科唯一的女外科医生,还是专培。上次院里技能竞赛,你看她——”
“付哥,你把人卢靖雯放哪儿?”护士回道。
付哥一拍大腿,“哎呦,还真把她给忘了,小丫头病治不了几个,脾气倒不小。上回一个心梗的老太太,她就因为人家多问了两句,脸拉得跟什么似的。仗着姨父是院长,谁敢惹她?医术不怎么样,评优评先进全有她,哎!”
“是啊,上次还和我吵了一架,大小姐脾气。”护士撅着个嘴。
“所以呀,”陈老师打断他,声音里多了几分过来人的喟叹,“自身优秀在原生家庭面前算得了什么?迟早被搞。”
她顿了顿,杯沿贴近嘴唇却没喝,“林医生也是不容易,小小年纪,自己工资就那么点,还要给奶奶治病,我可听说她兼职好几份工。”
“的确,”付哥叹了一声,“这种家庭出生的孩子早熟,早熟不见得是好事。”
“不过,”付哥又重新坐直了身子,推了推眼镜,“那都是命。再过几年,估计人就是心外科最年轻的主任了。”
陈老师把搪瓷杯往台面上一顿,“那还得了?得医死多少人。她要真上了,以后坚决不让我家亲戚去她们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