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里的信,是十月十三到的。
送信的是只灰鸽子,腿上绑着竹筒。姜半夏从竹筒里抽出纸条时,手是稳的;展开看了两行,手却抖了。
纸条是姜远志的字,只有六个字:
“你爹的毒,又变了。”
姜半夏把纸条攥在手里,站了很久,才走到灯下,重新展开看。
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小字:“谷主不再昏睡,改为间歇发热,月圆那夜竟发笑,笑了半个时辰。夫人说,恐是寐转笑型,撑不过腊月。”
姜半夏的手指嵌进掌心里。
寐转笑型。
她爹中的是寐毒,昏睡半年,如今却开始发笑,毒从“藏”转成了“发”,像顾青黛那夜一样。
可顾青黛只是被灯烟引动,她爹却是在谷里,无人引动,自己转了。
姜半夏捏着纸条,在灯下坐了很久。
纸条背面那行小字,是娘的口吻,却是远志师兄的笔迹:“夫人翻遍谷中药库,只找到半块雪前土。她说,若姑娘在京里见过雪前土三个字,务必记下来带回家。”
雪前土。
姜半夏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可她记得,顾家下卷的炮制注里,有一行小字提过“雪前之土,引花之根”。当时她没在意,如今想来,那说的或许就是半钱春生长的土。
她把纸条又看了一遍,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爹的毒在变,娘在找土,远志守在谷口。
全谷的人都在等她这枚药王令。
她想回谷。
可腊月初八就是药王令决试,她若现在回谷,一来一回少说二十日,决试必然赶不上。
赶不上决试,就拿不到药王令;拿不到药王令,就进不了皇家书库;进不了书库,就找不到半钱春。
没有半钱春,她爹的毒,就永远解不了。
姜半夏把纸条折好,贴身收起来。
她没有哭。
她起身,把药箱打开,一样一样往桌上摆药材。
顾怀瑾推门进来时,她已经摆了一桌。
“你要做什么?”他问。
“配药。”姜半夏头也不抬,“我爹的毒转了型,谷里的方子压不住。我要配一味新药,让远志师兄带回去。”
顾怀瑾没有劝她休息。他走到她对面坐下,拿起一味药看了看:“寐转笑,毒在肝经。你打算用柴胡疏肝,还是用龙胆泻肝?”
“都不能用。”姜半夏把药方在灯下看过一遍,“我爹年近五旬,经不起重药。柴胡升散,龙胆苦寒,都会把他仅剩的元气打散。”
她一边说,一边从药箱里取出几味药,排成一排。
“半夏霜三钱,离魂草汁半钱,山药两钱护脾胃,再加一味炙甘草调和。”她道,“离魂草引毒归寐,半夏霜镇住心脉,山药与甘草兜底,这是我眼下能配出的最稳的方子。”
“稳。”顾怀瑾拈起那枚山药片看了看,“可稳,不等于解。”
“我知道。”姜半夏低头理了理药末,“这方子只能让我爹睡着,睡到腊月。”
“睡到腊月之后呢?”
“腊月之后,我拿药王令换半钱春。”姜半夏抬眼看他,“只要半钱春到手,这毒就能解。”
顾怀瑾没有反驳。他把山药片放回去,道:“你打算用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