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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普济（第1页）

普济堂在万寿街正中，占着街面最好的三间门脸。

青砖黛瓦，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写着“普济堂”三个字。匾下摆着两张长桌，桌上堆着药包，两个伙计正麻利地给排队的百姓发药。队伍从堂门口一直排到街角，人人手里攥着一只小纸包，脸上却都带着笑，像领的不是药，是福气。

姜半夏站在街对面，看了好一会儿，才说：“好大的排场。”

“普济堂施药三年，风雨无阻。”顾怀瑾站在她身侧，声音不高，“万寿街的人，十有八九吃过他的药。”

“那更该进去看看了。”姜半夏把药篓往肩上一甩，“吃了他家三年药的人，要是笑死了，算谁的？”

顾怀瑾没接话，抬脚先走了进去。

堂里比外头更热闹。东墙下坐着一个白须老者，正在给病人把脉；西墙下支着药碾，两个药童守着碾槽，碾得满堂都是药香。姜半夏一进门，目光便落在那白须老者身上。

老者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眉眼温和，看着便是一副济世救人的模样。他正低着头，对一个咳嗽的老妇人说话：“……这药回去煎三碗水，文火收成一碗，饭后温服。”

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

姜半夏站在门口，没有急着上前，先看了他半晌。

她的目光在那老者手上停了一瞬。

那是一双常年抓药的手。指节粗大，虎口有一道陈年烫疤，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药色，是守了一辈子药炉的人才有的手。

她垂下眼，把那双手的模样记在心里。

顾怀瑾走过去，拱手道：“佟老先生。”

老者抬起头，看见顾怀瑾，眼睛一亮，起身回礼：“顾医官来了。老朽盼了半日，就怕您贵人事忙，不肯赏光。”

“佟老先生相邀，不敢不来。”顾怀瑾侧过身，让出姜半夏，“这位是我师门故人姜姑娘，听闻普济堂施药济民，想来开开眼界。”

佟善的目光落到姜半夏脸上。

那一眼很轻，像不经意的一扫，却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他笑起来，拱手道：“姜姑娘。老朽佟善，虚长几岁，托大叫你一声姑娘。”

“佟老先生好。”姜半夏笑得甜，“我叫姜半夏。您叫我半夏就行，我娘说了，出门在外，名字取得好记，人家才愿意给你留饭。”

佟善被她说得一愣，随即笑道：“姜姑娘这名字取得好。半夏生而有毒，炮制得法，便是良药，姑娘家中想必是杏林世家？”

“算不上世家。”姜半夏眨眨眼，“就是祖上会几手炮制的功夫，传到我这一辈，只剩一张嘴了。”

佟善笑着摇头，请二人上座看茶。

茶是上好的雨前茶，汤色清亮，香气扑鼻。姜半夏端起茶盏，没有急着喝，先低头闻了闻，又轻轻吹了吹，才抿了一口。

茶没问题。

她放下茶盏，抬眼打量这间堂屋。桌椅是旧物，擦拭得一尘不染；墙上挂着一幅《百草图》，落款处没有题名；东墙的药柜密密麻麻排着几百只抽屉，每一只抽屉的把手上，都挂着一个小小的木牌，写着药名。

姜半夏的目光在那些药名上慢慢扫过，顿住。

当归、川芎、白术……都是寻常药材。可有一格抽屉的把手，比旁的多了一道磨痕，像是常年被人反复拉开。

她不动声色地记下那个位置，端起茶又抿了一口。

这时，外头堂外一阵喧嚷。

一个汉子被人搀着闯进来，满脸通红，笑得直不起腰：“大夫！大夫！我这……哈哈哈……我这肚子疼得厉害，可我怎么就……哈哈哈……停不下来！”

堂里顿时乱了。排队的百姓哗地散开，有人喊：“笑病！又是笑病！”

佟善霍然起身，几步走到汉子面前，先搭脉，又翻眼皮，脸色沉下来：“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就刚才！”汉子笑得直抽气，“我在街口喝了碗您家施的防疫茶，回来就这样了！”

堂里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佟善身上。那汉子自己尤不自知，还在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佟善没有慌。他按住汉子的肩，沉声道：“莫慌。先坐下，老夫给你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