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药王谷的雾先醒了。
谷口那道常年隐在藤蔓里的石门旁,九叔公靠着竹榻睡得正沉,鼾声一起一伏。他面前的小桌上摆着一壶茶,茶已凉透,壶嘴却还在冒气。
那不是茶,是安神散。三钱,够九叔公睡到日上三竿。
姜半夏蹲在石门外,把最后一罐蜜饯塞进药篓,又从怀里摸出一封信,压在壶底下。信上只写了两行字:“爹,我去京城赢个药王令回来给您泡酒。勿念。”她想了想,又添一行小字:“谷里的蜜饯别让娘收走,那是我入药的引子。”
写完,她朝谷里亮着灯的那扇窗磕了个头,牵起拴在树后的小毛驴,头也不回地下了山。
小毛驴叫乌云盖雪,浑身乌黑,四蹄雪白,是谷里脾气最犟的一头驴。姜半夏拿三块麦芽糖哄了它半辈子,才勉强肯驮她出这趟远门。一人一驴沿着栈道走了一个多时辰,天光大亮,她在山泉边停下来歇脚。
她捧水洗了把脸,又从篓里摸出蜜饯罐,拣了颗杏脯含着,望着山下层层叠叠的云海,轻轻叹了口气。
药王谷在蜀道深山里,外人找不到,也不想找到。谷里百草园、毒圃、炮制坊一应俱全,世代自给自足。她爹姜百草常说,药王谷的门开在人心上,人心静,门就在;人心乱,门就没了。
可半年前,她爹的门,塌了。
那是深秋的一个夜里,她爹从毒圃回来,只说了一句“困了”,便一头栽倒在榻上,再没醒过。
全谷的医书翻遍了,脉象查了无数遍。她爹睡得极安稳,面色红润,嘴角甚至轻轻翘着,像做了什么好梦。可就是叫不醒。娘苏合守着爹,一夜之间白了半边鬓角。她翻遍谷中旧档,只在一本虫蛀的残册里找到半行字:“……其毒如寐,喜之极也,药王门旧物。”
旧档里还记着另一个名字:闻人笑。
她爹的师弟,二十年前叛出药王谷,走时带走了一页禁方。谷中长辈提起他都不肯多说,只说“药王门不幸”。姜半夏趴在门缝外偷听,记住了这个名字,也记住了娘没说完的半句话:“……若要解此毒,恐怕只有京城有答案。”
那是她出谷前一夜的事。
她跪在娘面前,说要去京城。娘头一次发了火,连声音都在抖:“你爹就是叫人盯上了才中的毒!你这时候出谷,是去送死!”
“那爹呢?”姜半夏问,“爹怎么办?”
苏合没有回答,背过身去,肩膀轻轻发抖。
姜半夏没有再问。她知道自己劝不动娘,娘也拦不住她。娘守了爹半年,守得鬓角都白了,她不能让娘再守着她。所以她只能偷跑。
山泉边,她把杏脯咽下去,又摸出一颗糖球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想:京城有什么?有药王令,有太医院,有能看遍天下药典的皇家书库。娘说药王令五年一比,胜者可入书库观书一日。
娘还说过,药王谷祖上丢过一味药引,名叫半钱春。半钱春的方子,就记在皇家书库的《太乙药典》里。
“糖糖,”娘送她出门时曾说,“你爷爷没赢过,你爹也没赢过。你若能赢,就能把那味药引带回我们药王谷。”
姜半夏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还有一个人。
她低头,看了看药篓边挂的那枚旧铜铃。铃是黄铜打的,铃身上没有花纹,铃内却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字:“糖”。那是十年前京城顾家的小少爷亲手刻的。
顾怀瑾。她叫他木头哥。
十年前她离京那天,跟顾怀瑾在桂花树下赌了一场辨药。她辨出半夏与天南星,赢了他,他答应她一件事。
“我说,等你拿金针来找我,我就给你当药童。”姜半夏把铜铃拨得叮当响,“这话我可记了十年。”
小毛驴打了个响鼻,像在笑话她。
姜半夏拍拍驴脑袋,翻身骑上去:“走,进城吃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