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发难
杨洋被她拽着到了食堂,刚缓过一口气,徐文文眼尖,一眼瞥见韩久时正和几个男生围坐一桌,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声调高得仿佛整个食堂都装不下他这份热闹。
“瞧他那劲儿,整个食堂就数他嗓门最大。”徐文文冷哼一声,饭也顾不上打,拉着杨洋就走过去,“走,去问道问道。”
韩久时正比划到兴头上,冷不丁被一只饭碗“笃”地敲了下脑袋。他捂着头抬头,正对上徐文文那双清傲带煞的眼睛:“韩少爷挺开心呗?”
一桌男生瞬间噤声,齐刷刷盯着徐文文。上次歌手大赛之后,他们班人都知道这位冠军是韩久时那位不好惹的老同学。杨洋站在徐文文身后,只觉得那一道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浑身不自在。她怕徐文文当众提起乔靓靓,反倒越描越黑,便冲韩久时招了招手。
韩久时虽被这冒犯弄得愣怔,但深知杨洋若非紧要之事断不会如此,又瞥见这两位老同学联手的气势,便顺从地站起身。杨洋二话不说,将两人拉到了食堂外一僻静处。
徐文文劈头便问,语速又快又冷:“你能不能处理好你和乔靓靓的关系?别连累得我们跟着遭殃!”
韩久时一脸茫然,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扫,最后定格在杨洋脸上,满眼都是“我冤枉”三个字。
杨洋便将早上乔靓靓拦路质问的事简略说了一遍,反问他:“你是不是又拿我们当挡箭牌,让人误会?还是拿我们当箭使,好挑起别人的嫉妒心,让你自己更风光?”
韩久时一听,双手合十,连连作揖,苦着脸道:“两位姑奶奶,饶了我吧!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哪。你俩——”他顿了顿,看了徐文文一眼,又瞥了瞥杨洋,“一个像炮仗,点着了先炸别人后伤己;另一个呢,身边有人‘看得紧’的,我敢乱攀附吗?那不是找不自在么。”
徐文文和杨洋面面相觑。徐文文像炮仗,这比喻虽不中听,倒也贴切。可那“看得紧”说的是谁?两人一时都没顾上细琢磨。
徐文文先回过神,柳眉一竖:“少贫嘴!就说这事儿你怎么解决?下次再让我们平白无故撞上这种晦气,或者这话乱传,传到你家里,给我们生出麻烦,怎么办?”这话并非空穴来风。高一那年,便有个女同学因与韩走得近,不过是在课间说了几句话、一起打了场球,却被有心人添油加醋传到了韩父耳中,硬是让学校将那女生调了班。知晓这段旧案的同学,对韩久时总不免存了几分避嫌之心。
韩久时自知理亏,脸上那点嬉笑劲儿彻底收了起来,信誓旦旦地保证:“我知道了。一定查清楚原因,给你们一个交代,绝不让这种事儿再发生。”见他态度诚恳,两人这才作罢,转身往食堂里走去。
身后,韩久时看着两人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自语:“这下可是惹上麻烦了……”
韩久时回到食堂,那股子张牙舞爪的劲儿早泄了个干净。他草草收了碗筷,也没像往常那样跟兄弟们扯几句,只含糊说了声“先走了”,便耷拉着脑袋独自离开。那背影看着比平日矮了半截,满桌男生面面相觑,还没见过韩少爷这么吃瘪的时候,心里对那两位“女将”的好奇,倒比刚才那顿饭还浓了几分。
这边,杨洋和徐文文教训完人,胸口的闷气总算顺下去些,这才抓紧时间点了两个热菜。热气腾腾的饭菜一下肚,方才的剑拔弩张也淡了。徐文文见杨洋虽不说话了,眉宇间却仍笼着一层散不去的郁色,便夹了块排骨到她碗里,宽慰道:“别急,韩久时那人虽说平日里不靠谱,但只要是砸到他头上的麻烦,他比谁都怕,肯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给你个交代。”
杨洋扒了口饭,笑了笑,没接话茬,转而问道:“今天白教授那课,你觉得怎么样?”
徐文文正嚼着饭,闻言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杨洋的“闷”不全是因为乔靓靓,大半还是栽在了那门《财务会计》上。她咽下饭,叹道:“白老讲得那是没得挑,案子剖析得鞭辟入里。可就是这分录……有时候我也犯糊涂,明明道理通了,真到落笔时,却拿不准该往哪个明细科目里塞。这账目细得像发丝,稍不留神就串了线。”杨洋一听,眉梢动了动,心里的那点郁结顿时散了大半——原来不只自己一人觉得难。她点点头说道:“我也是。听得懂法理,却总在‘资产’项下那堆子目里迷了眼。看来光听课不行,下来还得把准则定义抠细了才行。”
这边王泽泓见徐文文和杨洋气势汹汹地过来,又见韩久时片刻后蔫头耷脑地回来,心里便明了定是出了岔子。他没多问,只是默默陪着韩往宿舍走。一路上,韩像霜打的茄子,王泽泓也敛着声,只拿眼角的余光静静瞥着他,等着他自己从那团乱麻里挣出来。直到快到宿舍门口,韩久时才像回过魂来,猛地停住脚:“哎,对了,你那个老乡和乔靓靓是不是一个宿舍?”“好像是吧,怎么?”王泽泓应了一声。“快,给我她电话!”韩久时语气急切。王泽泓点点头:“我记得通讯录上记了宿舍号,回去给你找。”一进屋,韩久时便抓起电话,王泽泓则在旁边翻找那本磨得起了毛边的通讯录。电话接通那刻,乔靓靓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娇滴滴的,带着点受宠若惊的激动。可韩久时的声音却冷得像冰:“你到处打听我干嘛?”那头的乔靓靓委屈得声音都带了哭腔:“我没有哇!我只是问了问杨洋……问问你的近况,哪有到处打听……”“你为什么去问杨洋?”韩久时的声音又冷了一度,像冬日里骤然收紧的门缝。“我……我听说你们走得近,高中关系就好……”乔靓靓的声音越发心虚,尾音打着颤。“你又听谁说的?”韩久时紧逼不放,字字都像钉子。“张小洁呀……她说经常看见你们在一起……”乔靓靓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要被电流吞没。站在旁边的王泽泓,原本只是静听着,可一听到“杨洋”二字,眉头瞬间拧紧,身体不自觉地向话筒倾了过去。电话里隐隐传来的对话,像细针一样扎进他耳朵里。待听到“张小洁”这个名字,他眉头拧成了死结——原来这闲话的源头,竟是张小洁。他抿紧了唇,下颌线绷得有些发僵。韩久时心里已然了然,他冷冷地吐出一口气,字字清晰,不容置喙:“行了。你说的这些,都是没有的事。以后,你不许找我任何同学打听我,更不许传他们闲话。听到了吗?”话筒那头,乔靓靓从未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只极小声地、带着点怯意应了一句:“……知道了。”韩久时挂了电话,听筒扣回机座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他转头看向王泽泓,脸上那副冷峻终于松动了些,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那笑意未达眼底,便散了:“事情大概你也听出来了。你说,咱俩该怎么应付那两位‘祖宗’交代下来的任务?”
王泽泓实在无语,他甚至没想过,这潭浑水竟能兜兜转转,溅到自己脚边。
韩久时那句“咱俩应付这事”传进耳朵里时,他第一反应是想冷冷顶回去——这是你的风流债,与我何干?可话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这事终究是牵扯到杨洋了。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幕:那日在图书馆门前,杨洋听说他每日与自己“形影不离”,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差点就要断了往来。他最怕的,便是她因“避嫌”二字,连他一并疏远了。
再听见“张小洁”三字,他心里又是一沉。这小老乡素来行事不周,若杨洋知道是她传谣,会不会连带着迁怒于自己这个“同乡”?他太了解杨洋,她待人宽厚,向来是“冤有头,债有主”,断不会无理取闹。可韩久时接下来的话,却让这份侥幸顷刻粉碎。
韩见他久不吭声,叹了口气,一针见血:“你别不当回事。你得好好想想怎么治治你那小老乡。若非她着迷于你,何苦编排杨洋,损人清誉,还挑拨咱们三人的关系?”
这话像块冰,砸进王泽泓心底。他最不想面对的,竟真是事实。
原来这流言的源头,竟是冲着自己来的。张小洁那点心思,他不是没察觉,只是懒得点破,也自信隔得开。谁知这份“懒得”,竟成了伤人的利器,还偏偏砍在了杨洋身上。无论他愿不愿意,这事都与他脱不开干系了。他不能再沉默,也不能再袖手旁观——为了那点不必要的“避嫌”,而任由杨洋无端蒙受这些闲话,那才是真正的失职。
他抬起眼,眸子里那片惯常的平静终于裂开一道缝隙,沉声道:“我知道了。这事,我来想办法。”王泽泓应下那句“我来想办法”时,更像是一种不容置疑的表态,是护着杨洋的本能。可等韩久时那句话的余音散去,屋子里只剩下窗外的风声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无力——这决心好下,可这办法,在哪呢?
他细细一想,竟是无路可走。
去找杨洋说清?他拿什么身份去说?若是旁的事,倒也罢了,偏是这等涉及男女名声、又牵扯到张小洁那点隐秘心思的流言。他若去解释,反倒像是在自证清白,显得他心虚,更显得他……在意。杨洋那般通透的人,怕是听一句便能猜出张小洁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到时候岂不是更尴尬?这于他,于杨洋,都不名正言顺。
那去找张小洁?王泽泓更是头皮发麻。他素来不喜与人对质,更何况是为了这种捕风捉影的事。他若去警告,反倒像是坐实了张小洁对他的“着迷”,成了“此地无银三百两”。不仅堵不住那张嘴,反而可能激起张小洁的报复,再编排出什么更难听的闲话来。
王泽泓坐在床沿,只觉得这桩事像一团乱麻,越是想理清,越是缠手。他从未涉足过情事,原以为爱情即便不甜,也该是如月光般澄澈的。谁知这第一次被卷进这名为“爱情”的漩涡里,还没来得及尝到一丝一毫的甜,便先被这流言的苦涩浸透了五脏六腑,连呼吸都带着一股子憋闷的寒意。这爱情的苦,原来竟是这样教人束手无策的滋味。
当韩久时还在为那桩“不大不小”的麻烦事苦恼,王泽泓陷在“未品甜先尝苦”的憋闷里时,日子依旧不紧不慢地向前流淌。
徐文文早就成了大忙人。新生入校在即,作为文艺骨干,她正全身心扑在会计系迎新晚会的筹办上。那场晚会不仅是欢迎仪式,更是她筹划已久的大型募捐演出。她每日抱着一沓节目单,行色匆匆地穿梭在琴房与礼堂之间,眉宇间虽带着倦意,眼底却跳动着炽热的光——那是属于实干者的充实。
杨洋则一头扎进了《财务会计》的书堆里。她不信自己啃不动这块硬骨头,更不愿在学业上落在起跑线上。书页被翻得起了毛边,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分录与疑问。然而,书本之外,扎市的风似乎还在她耳边吹着。她看得分明:一户有人在外务工的家庭,日子总比单纯靠天吃饭的农家要松快些。这个朴素的观察,在她心里扎了根,还发了芽。
她萌生了一个念头:能不能向学校提议,开辟一些适合学生的勤工助学岗位?让那些像张乐一样家境困难的同学,能靠自己的双手挣些生活费,不必再一日三餐就着咸菜啃馒头。这想法一旦落地,便再也按不下去。可要给学校提建议,不能空口无凭。于是,杨洋的日程表里又多了一项:调研。她利用课余时间,悄悄摸排各班贫困生的实际情况,又跑去后勤处、图书馆打听有哪些零散岗位可以开发。虽然开学伊始学业尚轻,但她每日仍雷打不动地去图书馆,就着窗边的日光,起草那份《关于增设校内勤工助学岗位的建议书》。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细密而坚定,那是她为那些素未谋面的“同路人”铺路的声响。
而韩久时和王泽泓呢,因为那桩“俩祖宗”交代的任务迟迟未有进展,反倒像是得了“心病”,自觉无颜也不便主动往那两人身边凑。他们远远地看着那两道忙碌而挺拔的身影,心里既有愧疚,也有一份说不清的敬畏。王泽泓尤其如此,他甚至觉得,此刻的杨洋像一幅安静的画,他只能在夕阳下,远远站着,看着跑道上奔跑的杨洋,怕惊扰了她,也怕自己那点无处安放的苦涩,脏了那画面的清净。就这样,在初秋略显干燥的空气中,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心事奔忙。那日食堂里的口角、电话里的冷语,竟在这股子蓬勃的朝气与各自的焦灼中被渐渐冲淡,像一滴墨落入大河,无声地消散了。大家默契地不再提起,仿佛那只是漫长开学季里,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