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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咸菜疙瘩投稿(第2页)

杨洋起身来到电视机前。屏幕上,新闻正循环播放着灾情的画面:浊浪排空,昔日宁静的村舍瞬间倾覆,成片的农田化作汪洋,那些农人们起早贪黑、像伺候孩子一样侍弄了一春一夏的庄稼,竟被老天爷的一个喷嚏摧残得颗粒无收。

杨洋的心猛地揪紧。她忽然想起马永利家那摇摇欲坠的土坯房——那墙,那顶,如何抗得住这般滔天大水?那个行动不便的男人,那个沾满面粉的、才五岁的孩童,他们能逃出生天吗?一场天灾,或许就会将这个本就拮据的家彻底抹平。那个爱读书的小姑娘,还能继续上学吗?

王泽泓电话里提到的灾情,张乐那同样身处东北农村的家……一个个画面在她脑海里交织。对于一个年收入不足两千元的家庭,这场洪水无异于灭顶之灾,新学期的学费,又将从何而来?可是,看着电视里那令人动容的一幕——泥泞中,受灾的乡亲们在解放军和武警官兵的搀扶下,正奋力向高处转移。杨洋深吸了一口气,心里渐渐平静下来。在这无情的天灾面前,只要人还在,命还在,一切就都还有希望。只要活着,办法总会有的。

奶奶手里还拿着个信封:“上午你表姐过来看你了,看你睡得香,就没忍心喊你。这是她留给你的,说是你这趟的‘工资’,两百块。还把你夸了一通,说你机灵、细心,帮了大忙。”杨洋有些讶异,接过那沉甸甸的信封,指尖蹭过粗糙的纸面,似乎还能感受到表姐留下的那一丝体温:“哎呀,我还挣上工资啦,这挺好啊!”她顿了顿,将信封往奶奶手里一塞,“奶奶您留着吧,就当我孝敬您的。”

奶奶却没笑,她坐到床沿,粗糙温热的手掌抚上杨洋的脸颊,指腹轻轻摩挲着孙女眼下淡淡的青黑,良久,才叹了口气:“好啥好……听你表姐讲完经过,我这心到现在还后怕。以后可不能再让你去那么远、那么险的地方了。”“以后可不能再让你去那么远、那么险的地方了。”

杨洋听着这话,心里一颤,她知道,奶奶这是又触动了心底的旧伤。那伤疤藏在岁月的褶皱里,平日里不提,一提便隐隐作痛。

奶奶原本育有五个孩子,那是个热闹又艰辛的大家庭。大儿子,也就是杨洋的父亲,性子随和,行事沉稳,是家里的顶梁柱,也是单位运输车队的队长。可天有不测风云,一次执行任务,他因公牺牲。那时,杨洋还在母亲肚子里,不过七个月大。后来杨洋出生,母亲终究是受不了这丧夫之痛,也或许是无法面对这满屋子的伤心地,生下杨洋后,便只身去了深圳,再未长久归来。是爷爷奶奶,一把屎一把尿,将这没爹的孩子拉扯长大。爷爷素来对孩子严厉,对几个儿女似乎都不太上心,唯独对这个孙女,疼得像是眼珠子,含在嘴里怕化了。眼见着小孙女一日日聪慧懂事,那失去长子的悲痛,才在这细水长流的陪伴中,被一点点抚平。

可命运似乎偏要考验这对老人。父亲的离去刚在心里结痂,二叔的牺牲又如一道惊雷劈下,给这个家笼上了更深的阴霾。二叔年纪轻轻,已是国有钢铁厂的技术骨干,那年厂里发生重大事故,他带队抢险,刚满二十岁,便将生命永远定格在了工作岗位上。

接二连三的打击,足以让任何人崩溃。可爷爷奶奶看着膝下三个尚未成年的儿女,还有呀呀学语的孙女,他们甚至来不及痛哭,就得咬着牙站起来。料理完儿子的后事,他们又默默投身到各自的工作中。好在奶奶那时在厂办幼儿园当老师,能把杨洋带在身边,祖孙俩在孩子们的喧闹声里,相依为命。

奶奶是个奇女子,做过不同岗位,却总能“做一行,爱一行”,把工作做到尽善尽美,年年都是“优秀工作者”。可她本人,却谦逊到了骨子里,低调得让人心疼。退休后,有一年叔叔想给那间三十多平的厢房糊顶棚,可那时买不到合适的白麻纸。奶奶便说:“那些奖状拿来用吧,又厚实又白净。”叔叔舍不得,奶奶却笑道:“留着也没啥用,放在那里还占地方。”后来,叔叔真的用那些奖状的正面糊满了顶棚和四面墙。推门进去,满屋金红交错,像走进了荣誉的殿堂,也照亮了奶奶平凡而伟大的一生。后来,家里的孩子谁若取得点成绩便飘飘然,只要想起那顶棚,便瞬间静了心,晓得何为低调,何为踏实。

在幼儿园里,奶奶是孩子们口中的“杨姥姥”。哪个孩子衣服破了、袜子烂了,她就在午休时戴上顶针,一针一线缝补好;哪个孩子小手皴裂了,她就每天打来温水,泡软了,再涂上厚厚的凡士林,直到那双小手重新变得滑嫩。那些被她照料过的孩子,即便自己的孩子都上学了,见了她,仍会亲切地喊一声“杨姥姥”。

杨洋看着奶奶脸上那道道皱纹,那里面藏着的,不只是岁月的风霜,更有命运的重击与不屈的回响。她忽然明白,奶奶那句“不许再去险地”,不是出于怯懦,而是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她已经是杨洋唯一的依靠,她输不起,也不敢再输了。杨洋鼻子一酸,上前轻轻抱住了奶奶,把脸埋进那带着淡淡皂角清香的肩窝里,闷声道:“奶奶,我不去了,我就在您身边。”

??还有十多天就要开学了。接连好几天没听到徐文文的消息,不知她在忙些什么。杨洋正准备拨号,电话恰在此时响了,听筒里传来徐文文抑制不住的、兴奋又激动的声音。

“杨洋,你捐款了吗?给灾区捐款了吗?我们昨天是开学前在社会上的最后一场演出,你猜募了多少?五百多万!”

徐文文在那头语速极快,像连珠炮似的讲述着台下的泪光、掌声,以及那一笔笔带着体温的善款。杨洋握着听筒,心也跟着热了起来,由衷地替她高兴,更从这浩大的声势里真切体会到——只要人心齐,办法总比困难多。

“我也正想着捐款呢。”杨洋轻声说。

“那就开学吧!”徐文文抢着道,“开学我们还有一场校内演出,你到时候再捐。咱们这叫‘压轴’!”

两人又叽叽喳喳聊了好一会儿假期的见闻,才依依不舍地压了电话。

听筒轻轻搁下,窗外飘着细雨,风穿过窗棂,那点凉意反倒温软了几分。杨洋坐在床沿,指尖抵着冰凉的塑料窗框,静静发了许久的呆。

前几日在扎市的画面,一幕幕漫上来:浑浊的洪水咬着堤岸,沿河村子泡在黄汤里,牧民家低矮的土房大半截浸在水里,只露出个黑黢黢的屋顶。方才徐文文在电话里说的义演募捐也在心头打转——台下人递出的零钱、纸币,最后摞成那五百万的善款,沉甸甸地压在心上。天南海北的人,隔着千里,竟被同一场雨涝牵在了一处。

她想起草原上那些寻常日子:牧民日出放牧、日暮归家,风吹草低便是岁岁安稳。可一场大水,就能把整年的生计冲得七零八落。奶奶往日总念叨:“过日子,就是守一摊烟火。”如今这偌大天地间,无数人家的生计,都等着众人一同守着。

她盘算着,开学后跟着文文一同去捐款。那笔钱不算多,或许填不上一截堤坝,可只要能让受灾的孩童吃上一口热饭,这份心意便不算空落。

心头翻涌的情绪慢慢沉下去,只剩一份安稳笃定。杨洋起身走到书桌前,抽出一沓方格信纸,指尖捏稳钢笔,一字一字慢慢落墨。她没有写激昂的话,只把草原四季的风、牧人遇了风沙仍俯身收拾毡帐的韧劲细细记下,把洪水里那些寻常人家的隐忍,妥帖铺在纸上。字迹端稳,像平日里整理调查笔记那样,一笔不肯潦草。写毕,仔细对折,塞进信封,投给爷爷常读的《京市晨报》。她没有大喊,也不觉得自己能诉说些什么宏大的真理。她只是在文章结尾轻轻写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但人活着,就得像草原上的牧人那样,哪怕刚被风暴掀了顶棚,也得弯腰捡起柴火,重新搭起来。这一次次用双手重建的劳作,或许就是人活着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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